《紅樓夢》是中國最重要的章回小說之一，就算沒有完整讀過整部紅樓夢，也一定聽過劉姥姥這位討喜的人物。本週大愛人文講堂邀請到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歐麗娟教授，帶我們觀察風趣、善良的劉姥姥，如何以正直、爽朗、圓融的態度，展現老人家的氣度，進而從經典中萃取當代人生智慧，一窺劉姥姥的銀髮智慧。
在《紅樓夢》這部古典長篇小說中，最著名的人物就是劉姥姥，老人家每次出場都是作者曹雪芹的精心安排。她在《紅樓夢》前80回中出現兩次，第一次是在第6回，也就是紅樓夢前5回的大序曲結束之後，正式進入紅樓夢故事的開端，就由這位老人家來揭開序幕。
其實，劉姥姥與賈家這個貴族世家的關係十分疏遠，可說是一表三千里，因為家境困苦，透過各種管道才找上賈家，而賈府的王夫人是一位寬厚的貴族婦女，她交代王熙鳳不可怠慢窮困的親戚，所以王熙鳳便交給劉姥姥20兩銀子。
而劉姥姥第二次來到了榮國府則是為了回報第6回賈家給的恩惠，帶上自家生產的瓜果送給賈家。這時大觀園已經建成，就是我們大家最熟悉的「劉姥姥進大觀園」。為了讓賈府上下高興，劉姥姥大智若愚地展現村野特質，甚至自我調侃「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博得眾人哄堂一笑。這在當時是一個粗鄙的笑話，不過因為現代人還滿常罵別人豬，所以覺得這句話沒什麼，因此歐麗娟教授特別提醒大家，「如果用現代眼光去解讀紅樓夢，很多地方真的會讀錯，而且讀不出真正的用意。」
而曹雪芹為什麼讓劉姥姥這樣一位名不見經傳的鄉間老太太，來擔任紅樓夢大敘事的開端？可見這個人物非常重要。首先，以一個平凡人角度，來描述當時榮國府的家大業大以及社會地位之崇高；而後再透過劉姥姥的眼睛來見證大觀園的豪奢，與賈府上下的不事生產。最後更讓這一位知恩圖報的老婦人，在賈府敗落以後，拯救賈家最後一個命脈，最後一位金釵，巧姐兒。
不退縮、不憤怒的「成熟老人」
那麼，劉姥姥這位極具特色的老人家，她的人格特質，究竟能給我們什麼啟發呢？
美國著名的精神科醫師艾瑞克森（E.H.Erikson），將人格發展分為八個階段，分別是：嬰兒期、幼兒期、學齡初期、學齡期、青春期、成年早期、成年期、成熟期。人生每個階段都有得有失，我們經過青少年的摸索、學習、碰撞，青年與中年時期的奮鬥和付出，不斷努力實踐自我。到了成熟期後半，也就是65歲以後，在面對衰老的過程中，學習自我調整、自我接受，逐漸以超然的態度面對生活和死亡，最終獲得人生智慧。以正面的心態看待老年期，這是人生的完成期。也就是說，我們在人生各個階段，對心靈、人格付出多少努力，就塑成了我們的晚年期人格。
美國學者更將老年期的人格特質分為五大類型：
1.成熟型：性格穩定、平衡，接受老化的事實，將自己退休與老化視為常態，現實生活的態度與情緒比較積極。
2.安樂型：心境平和、滿足，有被動、依賴他人傾向。不拘小節、也較懶得思考、樂於接受安排。
3.防衛型：性格較頑固、刻板，自我保護意識較強烈，但也獨立主動，為了保持活力，總是積極工作。
4.憤怒型：較有對立情緒，容易敵視、怪罪他人，對於老化的社會和生理訊號比較敏感，看不慣很多事情。
5.頹廢型：有憂鬱、孤獨傾向，比較容易抱有悲觀、退縮態度。
而劉姥姥正是成熟型老人的典範。小說裡呈現她是一位「積古」的老人家，意思是活到老學到老，累積了許多人生經驗。劉姥姥活到70、80歲，不是安樂型老人──懶得思考，也不是憤怒型老人──看不慣賈家奢華。她沒有用負面心態去跟他人比較，而是非常成熟地去接受這些事實，既不忌妒也不羨慕，在自己的軌道上好好努力。
重要的不是金錢，是遇到什麼都能處之泰然的人生
在《紅樓夢》第6回，因為家裡經濟窘迫，劉姥姥決定到賈家求助。她對女婿說「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
歐麗娟教授點出劉姥姥的可愛之處在於，她坦然接受可能會吃閉門羹這個事實。尊重他人不幫助自己，這是非常健全、成熟的心態。她抱持的態度是：萬一沒有金錢實質收穫，也可以見見世面大開眼界，這輩子也沒白活。可見她知道見識學問比金錢更重要。我們周遭，有多少人能這樣看待困境？
《紅樓夢》第39回中，有一段劉姥姥與賈母的對話，更是經典。賈母說劉姥姥「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健朗，比我大好幾歲，我要到這麼大年紀，還不知怎麼動不得呢。」結果劉姥姥笑著說，「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莊稼活也沒人作了。」劉姥姥一點都沒有嫉妒，更沒有羨慕，她就是一個非常堅忍、知足守分的人。她真正了解，這個世界本來就要分工，每個人都去做賈母，都去做貴族老太太，那這個世界會停擺。劉姥姥的成熟之處就在於：她接受自己的使命，每個人命運都不一樣，都會對這個社會有所貢獻，就承受老天給的使命，將分內事情做好，這麼一來也可以活出屬於自己的完善人生。
曹雪芹筆下的劉姥姥粗野但不失禮、賣傻但心明，看似不懂世局，但比誰都清楚潛規則。她讓我們在賈府的尊貴豪奢之外，看到了尋常人家的艱困質樸。故事到最後，究竟誰尊誰卑，誰喜誰悲？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劉姥姥的銀髮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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