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紀錄片除了留下歷史印記，也讓我們透過影像看見人物的情感、時代的處境，以及曾經的關鍵抉擇，對日後產生的影響力。
紀錄片導演蕭菊貞畢業於國立清華大學經濟系，曾任新聞記者與專欄作者，後投入紀錄片創作與影視監製，作品蘊含深刻的人文關懷與時代敘事。目前擔任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與人文社會學院教授，紀錄片作品包括《紅葉傳奇》、《銀簪子》、《南方，寂寞鐵道》等。2025 年 6 月 13 日上映的《造山者－世紀的賭注》，述說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歷程，在海內外引起廣大關注。
從一碗豆漿，看見一場改變台灣的決定
《造山者》上映前，很多朋友問我，「導演，妳確定我們看得懂嗎？」因為紀錄片常給人沉悶、嚴肅的印象，加上內容以晶片、科技為背景，讓人覺得可能不好親近。但大家看完後，卻發現這其實是一部關於「人」、關於「台灣」的故事，所以才能產生這麼大的共鳴。
2019 年，我在清華大學擔任圖書館副館長，代表學校參加旺宏電子董事長胡定華先生的追思會，聽到 50 年前他與第一代工程師的故事。當時台灣在國際外交面臨艱難處境，退出聯合國，也有許多國家與我們斷交。很多人選擇移民，卻有一群人自告奮勇，背著國旗，為台灣出任務，胡先生更自願擔任計畫總主持人。台灣的半導體故事，就起自於這樣的一個困境與逆境中。
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也完全不懂半導體，甚至遭受許多冷言冷語，但他只有一個心念：台灣必須活下去。1974、1975 年左右，他只要在經濟部裡走動，看到人就會問，「你說，台灣 20 年後需要什麼？」當大多數人反對的時候，他們怎麼敢逆風而行？怎麼敢為台灣下這個賭注？我想，是遠見，也是無私。這些人的精神深深感動我，也成為我拍攝《造山者》的起點。
2019 年我啟動拍攝計畫，想從人文與歷史的脈絡來看，為什麼一個以農業為主的社會，會突然走向高科技產業？
我走進台北市地政事務所的檔案室，翻閱日治時期的地籍圖，找到一個重要的地標──小欣欣豆漿店。50 年前，有 7 個人在那裡喝了一碗豆漿，做了一個決定，確立了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方向。
我很希望透過《造山者》，讓大家明白，台灣能走到今天，是因為 50 年前，我們正式到美國取經，付了合理的授權費，把技術帶回台灣。一步一腳印，靠著努力與勤奮，讓這顆種子長成一棵大樹，再讓這棵大樹變成一片森林。50 年後，我們帶著這個成功經驗，走向全世界。
站在全球半導體產業的核心，世界開始重新認識台灣
決定拍《造山者》後不久，COVID-19 疫情發生，台灣當時控制得宜；接著是美中貿易戰、地緣政治升溫與俄烏戰爭。AI 快速發展、普及，台積電成為 AI 晶片最重要的生產公司，台灣也因此受到國際關注。
美國的台商、僑民跟我說，「導演，我們到美國 30、40 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只要說我們是 come from Taiwan，走路就有風。」過去我們想拜訪美國參眾議員，很多人甚至會問「台灣在哪裡？」但現在我到各國巡迴放映《造山者》，很多人都迫切想要認識台灣。
生長在這塊土地的我們，更應該了解自己的歷史。在美國矽谷，我們一天放映 5 場，一天湧進將近1萬名觀眾。亞利桑那州的台積電工程師告訴我，「謝謝這部片，讓我們知道自己的使命與故事。」這句話讓我非常感動。
2026 年 4 月，我帶著《造山者》走進日本國會。拍照時為了表示尊重彼此，他們請我拿日本國旗，對方則拿中華民國國旗。那一刻，我突然理解，為什麼《造山者》裡的前輩們，談起 50 年前的往事會掉眼淚。因為身上的國旗很重，國家任務很重，即使 50 年後，都還放不下來。這是我在拍攝這部紀錄片時，清楚看到的愛國情懷。
有位曼谷 13 歲男孩看完《造山者》後，寫了一首詩〈豪賭〉，請媽媽寄給我：
在無塵的夢裡，
他們遞出，僅有的年華，
對賭一場，不許回頭的輸贏。
將所有灼熱的願望，摺疊進寂靜運轉的晶片。
合力造出一座山，山很高。高出了，一整個世紀。
另一位小學五年級女孩，看完電影後畫了一幅畫，寫下「謝謝完成這個故事，把屬於台灣的歷史留下來。」
我覺得《造山者》能有這麼多迴響，是因為文化的力量。「留下了，就不會遺忘，就可以讓更多人知道台灣的故事。」這也是我拍攝《南方，寂寞鐵道》時，經常分享的一句話。這部片我紀錄了消失的鐵道地景，歡迎大家用我拍攝的畫面，和下一代說故事。
2000 年，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銀簪子》，是我拍攝父親與第一代老兵的故事，記錄他們 1960 年隨著國民政府來台，如何經歷戰爭、離散，在這塊土地落地生根。如今，當年的老兵已經很難再找到。2025 年 8 月，在造山者放映最熱烈的時候，我的父親百歲圓滿，我重新放映《銀簪子》，很多人跟我說：「我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接觸到這樣的歷史。謝謝有紀錄片留下來。」
20 多年前拍下的故事，當時也許不流行，但今天反而更加珍貴。我相信，《造山者》的故事，在未來也會同樣珍貴。
紀錄片創造的價值，是用錢買不到的
很多時候大家會問，拍紀錄片好嗎？創作者都很窮，也不是一個很有商業利益的工作。可是我想跟大家說，我們創造的價值，是用錢買不到的。
史丹佛大學的博士生告訴我，這部電影讓他找到了來自台灣的 DNA；矽谷的美國籍工程師說，終於認識台灣精神如何創造奇蹟。一位台僑跟我說：「妳第一次讓我感受到，身為台灣人的驕傲。」還有很多年輕孩子問我：「導演，我們現在也想回台灣，我們該做什麼？」我說「先好好讀書。讀完之後，能力變強了，你自然知道做什麼。」
烏克蘭籍的美國記者，因為這部片想起他的國家。一位來自阿富汗、就讀 MIT 的年輕人，也希望把改變與創新的力量帶回自己國家。他問我，「導演，妳可以給我什麼樣的建議？」我告訴他，「孩子，請你記住，現在對我提問時的這份心情，只要心裡沒有忘記這樣的情懷、這樣的起心動念，總有一天，當你的能力變得更強，當國家需要你的時候，你一定知道可以做些什麼。」這是我當時唯一能給他的回饋。
1974 年，工研院召募一群優秀的台灣工程師，到美國取回半導體的種子。那群人做了一個決定，50 年後，我們領受了這樣的成果。所以我最後想分享的是：人生每一個階段、每一個時刻，我們都會面臨很多抉擇。在每一個抉擇的時刻裡，我們都正在寫下未來的歷史。
而紀錄片所做的，就是把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選擇、那些曾經努力過的人留下來。因為留下曾經，才能讓我們知道，今天是怎麼走來的，也才能讓下一代看見，未來還可以往哪裡走。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造山者的抉擇時刻〉
影片連結：
大愛一台：首播10/3(六) 18:00，重播10/4(日) 00:00、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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