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的時候，我們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成績比較差，或者學校什麼考量，外校招聘的棒球隊成員全部都在我們班上。下午4節課，第2節上完後，班上就會少近三分之一的人去練習棒球。
當時他們一度打入全國8強，全校為之振奮，那是他們在畢業前的代表作。因為隔一年，家長會決定解散棒球隊，理由是打棒球的孩子以後會沒出路。哪怕曾經是全國8強，但運動的殿堂會比我們想像的更為殘酷。
那時國中的髮禁剛解不久，我們開始留長髮、亂剪頭髮，棒球隊的孩子一度也開始留不長不短的頭髮試探教練。後來使他們又成為光頭的關鍵，是因為教練發現我們班其中一個棒球隊的成員談戀愛。處罰是跑操場、撿球、不能比賽，以及全隊剃光頭。
我永遠記得當時我的同學私下哭喪著臉跟我說，為什麼打棒球不能談戀愛？我相信他昨天一定有看冠軍賽，陳傑憲在賽後不斷找著老婆，不知道我的同學有沒有想起那一年的冬天，頂著大光頭在寒風下落淚。雖然那時他上個月才跟我說，好喜歡我姊姊的同學，問我能不能幫忙介紹（如果你有看到這篇動態，你當時喜歡的學姊，現在住我家附近，跟一個學長結了婚，很幸福）。
後來我的同學，成績最好的，一度在高中聯賽的轉播中看過，甚至也進入過職業的二軍，在興農牛奪過一場勝利，6次三振，之後再無戰績紀錄。
「操」壞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對棒球的熱愛
我一直常想起畢業前他們說的話，我開玩笑問他們：未來會在棒球比賽的轉播看到你們嗎？他們說不會哦！可能會開卡車、蓋房子，或者受傷之類的──這句話也是當時支持學校解散棒球隊的理由。
好幾年後我才輾轉得知，跟我最好的那個朋友，因為傷病的關係，好不容易進入了職業隊，但他馬上因為受傷被拋棄。他之後去了台東，成為了業餘成棒隊的成員，直到2020年，棒球的訊息再也看不到他。
當年同學的話，幾乎一語成讖。當時我們班上的幾個棒球隊成員，後來成為了工人、開上了卡車，以及因為傷病的關係，不再踏上壘包、不再踏上投手丘。
實際上，我後來去了高中、大學，加入了不同的校隊，在不同的教練底下訓練，我才開始懷疑我們的訓練發生什麼事情？我們的體育系，從來不培養運動科學的人才，而是把一群可能成為「國手」的人，丟進去裡面，把整個體育系變得像是軍校的體系，沒在發展運動科學。
我們的教練系統，也從來不信任系統性的訓練、科學的訓練。雖然大家都說，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但話既然如此說，不也代表沒踏上科學，見不到玄學嗎？
國中時，棒球隊的成績考不好就是操、談戀愛就是操、被老師罵就是操，不管怎麼樣都是操。處罰就是不給參加比賽，不給參加訓練，頂著輪胎、沙包，把一個個年輕的孩子操到吐，在班上面前盡情的羞辱他們。
要對棒球有多大的熱愛才會讓他們甘願忍受這些？只是遺憾的是他們最後被操壞掉了，真正的壞掉了，再也沒有辦法追逐他們的夢想，成為許多家長玩笑話中的：小時當校隊、長大開卡車（卡車司機很值得尊敬的好嗎！）
天才崇拜下的台灣運動體制
我時常為他們感到遺憾，認為他們就是那些光鮮亮麗的運動競賽下無人注意的犧牲者。但我後來漸漸明白，使他們成為犧牲者的，是那一群沒有長進的教練，他們只相信有天才，天才可以負擔得起所有一切的訓練，然後發光發熱；他們沒有在乎失敗的孩子，沒有在乎在賽場上黯然退去的身影，做100個伏地挺身沒有受傷的孩子，對他們來說才是好選手。所以台灣的運動選手，一堆玻璃娃娃，不是嗎？
他們原本就算沒有天賦，或者成績不好，也能成為運動賽場上令人感到尊敬的身影，成為每個選手彼此競爭的經驗，促成更好的成績與技術。但遺憾的是，許多教練認為撐不過訓練的選手，不值得被同情。
我找到我國中好友的維基百科，看到有人為他攝影，4年前的畫面──我訝異他變得如此蒼老。你究竟經歷了什麼？棒球這個運動，或者那些教練們，何以讓你的人生如此？
運動科學、科學運動，我還是希望再一次這麼說。雖然許多運動員最後沒有辦法站上職業的殿堂，但也請留下一個機會，讓他們有可能把鍾愛的運動，變成一輩子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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