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回想一下,過去的一天中,在你身邊或是在螢幕裡看到過的「生物」有哪些?
再想一想,這些記憶裡,有植物嗎?如果有,那比例又有少呢?
這個問題,我最近問過一些親朋好友,大部分的人先提到的都是動物,像是狗、貓、蟑螂、人、蝴蝶、螞蟻、台灣藍鵲……等等,而提到植物的比例相對少很多,就算提到了,也只是花、樹這樣的統稱。
有趣的是,比較熟的男性友人中有不少誠實地回答了「美女」,而女性專注在「成為食物的」生物比較多,還有幾個回答到一半,發問說:「那植物也算嗎?」
我問完之後,大家都會回問我,這是什麼測驗?是預知運勢?還是心理分析?當我隔著電腦回應他們「沒有啊,就是要問你看到多少生物而已」,我猜應該收到了不少往上翻的白眼。然而,這樣一點也不周延的調查,竟強烈的反映出本次的主題──「植物盲」。

到底什麼是「植物盲」?
1998年,美國植物學家舒斯勒(Elisabeth Schussler)與生物教育家萬德西(James Wandersee)提出了「植物盲」(plant blindness)這個專有名詞,意指「人類在所處的環境中,無法看到或注意到植物」。
嚴格說起來,人類會患上植物盲這種症狀,不能完全怪罪於我們對植物的無知。在認知心理學中,因為人類眼睛接收的訊息、大腦處理訊息的系統,總是先關注那些會移動的、顏色繽紛的、與人類相似的和有可能造成威脅的事物,所以不會移動的植物就理所當然不在這個「被關注」的範圍裡。研究發現,幼童能認知到動物是活的生命體,但不知道植物也是。大部分的人對不久之前看到的動物可以有比較清楚且生動的影像描述,而對於植物,很多時候是無法有記憶點的。就像我之前的問題,即使也問了幾個對植物相當了解的朋友,但他們的直覺答案裡,是沒有植物的。

由於我目前的工作領域與植物景觀有關,應該是脫離了「植物盲」的行列,但對於之前身為植物盲的人生,我可是記得很清楚!以前覺得植物就是糊在一起的綠色,大的是樹,小的是花,討厭的是雜草,可以吃的是蔬菜,除此之外就沒有了。就算自然科學和生物也學得還可以,但想到樹就是榕樹,想到花就是玫瑰,明明學過台灣欒樹會開花,但反過來問我有哪些會開花的樹?我還反問:「樹會開花嗎?」
直到大學時因為所讀的科系,不得不學習植物學和其他一切有關的學科,我才漸漸地覺得更靠近植物一點。某年的春天,站在廣場旁等同學下課,剛好一位老師經過,隨口對我說:「妳看這新葉的綠色多美啊!」那時候我少說已經認識了200多種植物,常綠、落葉、多年生、一二年生、喬木、灌木、裸子植物、被子植物、C3植物、C4植物、CAM植物、長日照、短日照、溫帶、熱帶、挺水性、浮水性……這些專業字眼都不再陌生,也認得出來誰是誰,但是,老師的那句話好像是幫我調清楚眼睛的焦距,忽然間,所有的植物都分開了,在大環境裡也不再糊成一塊。
那天,老師說完話就走了,剩下突然開了「植物眼」的我站在原地,繼續看著他說的新葉,彷彿是第一次發現有這種植物的震撼,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那只是一棵普通的樟樹,我在台北幾乎天天都會看到,但居然從小到大,都沒注意過它四季的變化。

植物盲又如何?
好吧,就算我們全體都有植物盲的傾向,那又如何?事實上因為人們對植物的不感興趣跟缺乏認識,以至於對植物保護的動力遠遠小於動物。如果問你知道哪些瀕臨絕種的動物,要一般大眾說出兩三種不是什麼難事,但如果是植物呢?請問沒有Google這位好友,你回答得出來嗎?
我們都了解,在一個完整的生態系裡面,每一個物種都有其重要的功能,彼此也都是環環相扣的,只是在保育方面,眾人關心的議題大都落在動物身上,植物常常會只是背景陪襯。然而,分析一下21世紀人類或說地球遇到的重大問題,都與植物有很大的關聯,比如糧食問題、全球暖化甚至是對抗疾病的新藥物等等。不過,全球的高等教育顯示,進入大學學習植物相關科系的學生越來越少,而各個植物保育或是相關研究的經費支出,也大大不及分配給動物保育及研究的金額。植物實在很可憐。同樣是生命,但關心的人很少,就算是不殺生的人們,也不得不殺植物維持自己的生命,而且被殺的時候還叫不出來。這樣說或許誇張了點,可是我們必須得趕快睜開被關閉已久的「植物眼」,救救它們,也等於是救救自己。
有一次我看到一個競圖得獎作品,揶揄地跟建築師朋友說:「這個電腦程式和施工那麼先進的時代,要弄出什麼樣複雜的建築概念已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了,但人們想追求的就是個突出的市區地標,在建築外部的空間,竟沒有一點想要為這個都市沙漠帶來一小塊綠洲的意思。」打造不可一世的經典建築已經不應該再是這個時代營建業的唯一追求,怎麼讓外部空間和建築本身一起創建出對城市有益的價值,才是當代應有的目標。都市綠洲不是指在空地種樹,種花草,而是該更宏大的想像,在這有限的空間和減少使用資源下,如何造出一個健全的生態圈(可參考〈從灰到綠:英國鋼鐵之都「除鏽佈新」的轉生術〉)。我大概一下說得太遠,但植物盲的副作用就是對環境的無感和缺少相關的知識,以至於延伸出更多問題。

如何才能擺脫植物盲呢?
植物盲通常在孩童時期就已經開始漸漸「發作」了,而不夠完善的自然教育和越來越少接觸自然的新生代,更是造成人人都是植物盲的主因。有個數據顯示,在美國大約只有14~20%的科學教科書是關於植物的,那請問,擁有「豐富植物資源的我們」,又有百分之多少的比例,是留給植物?
消滅植物盲,學習與教育當然是有用的,更何況植物也如動物一樣,與我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或許學習植物可以更延伸到更多生活議題,比如當有人說基改食物不好時,你能充分了解為什麼有這樣的論述,又為什麼有另一派的人宣稱這是無須擔心的事情;或者有機的蔬菜真的對健康比較有益也比較好吃嗎?諸如此類的問題,是不能單純地憑感覺來回答的。科學的根據是什麼,而辯證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記得,所有的病都是早期發現,早期治療,並且,預防更勝於治療。儘管植物盲不是真正的疾病,但倘若能在童年時期多接觸自然環境、自己栽培過植物,植物盲發作的機會會大大減少。學校是孩童天天都會去的地方,長時間地坐在教室裡認識植物、學習植物科學,遠遠比不上在教室外只要一秒就能記得摸到的觸感、看到的色彩和沁鼻的芬芳。英國有很多幼稚園與小學,實施了戶外學習(Outdoor Learning)與園藝俱樂部(Horticulture Club)的活動,根據老師與家長的描述,這對於特別挑食和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有莫大的益處。光是這兩點,應該就非常值得我們盡力推廣了吧!
希望我也幫你調了眼睛的焦距,下次看到一團綠和花花草草的時候,你也開了植物眼。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