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貞昌剛接黨主席時,許多人期待他能提出新的中國論述與中國政策,帶領民進黨走完最後一哩路。但兩年任期即將屆滿前,他所提出的〈二0一四年對中政策檢討紀要〉,卻讓民進黨的中國政策又倒退了一哩路。

如果以作文來比喻的話,〈檢討紀要〉這篇文章,比〈十年政綱〉中的「國家安全戰略」部分寫得要差,也明顯有「抄襲」〈台灣前途決議文〉的嫌疑。

更嚴重的是,〈台灣前途決議文〉是一九九九年通過的,但十五年來兩岸關係雖已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民進黨卻至今仍然抱著〈決議文〉不放,並且認為:「台灣民眾的國族認同、統獨態度,以及台灣與中國的關係,與本黨在一九九九年通過的〈台灣前途決議文〉主張的立場已趨於一致,顯示經歷多年的民意檢驗,本黨的基本立場已被多數的台灣人民接受」。

這段文字所透露的,就是典型的自我感覺良好,好像民進黨是兩岸關係的先知,十五年前即已預知今日局面。但問題是,如果民進黨對中國的基本立場確實已被多數台灣人民接受,何以蔡英文會在最後一哩路前飲恨敗北?又何以中國政策始終被認為是民進黨的「阿基里斯的腳踝」?甚至更簡單的疑問是,民進黨何以要花那麼多時間邀請了那麼多人舉辦了那麼多次的對中政策擴大會議?

但九次擴大會議,六二九人出席,五十七篇引言報告,十五篇書面意見,二二七人次發言,其結果卻是一份長達六千多字形同作文的〈檢討紀要〉。而且,既是「檢討」,當然著墨過去就會多於前瞻未來;既是「紀要」,就代表祇是彙整各家之言,而非據此提出黨的主張。換句話說,許多人雖然期待蘇貞昌能對中國政策提出民進黨的主張,但這個期待顯然已告落空。

蘇貞昌何以讓人期待落空?合理的解釋是,〈台灣前途決議文〉有歷久彌新的價值,「沒壞就別修改」。更何況,民進黨迄今仍未對新的中國政策建立黨內共識,即使是三大天王蘇貞昌、蔡英文與謝長廷,也各有一把號各吹各的調,如果貿然提出取代〈台灣前途決議文〉的主張,黨內爭議甚至分裂都可能難以避免。

但真實的原因卻可能是,蘇貞昌的企圖心不夠,決心也不夠強。任何政黨如果想要推動脫胎換骨的工程,最後成敗往往取決於黨的領導人的意志,其中包括他的企圖心、決心以及願景的提出。柴契爾夫人與布萊爾能分別帶領保守黨與工黨執政那麼多年,就是因為他們有改造政黨甚至不惜以今日之我挑戰昨日之我的強大決心,以及能夠提出感動人心的政策願景。

然而,蘇貞昌的〈檢討紀要〉卻給人完全相反的感覺。他缺乏想讓民進黨脫胎換骨的企圖心與決心,他怯於黨內爭議而不敢挑戰民進黨的政治正確,以至於讓「檢討紀要後」的民進黨,與「檢討紀要前」的民進黨,從外到裡仍然一個模樣,白白浪費了兩年時間。

比方說,〈檢討紀要〉說:「兩岸交流是必然的趨勢,本黨應積極自信參與兩岸交流,包括智庫與地方執政縣市的城市交流」。但問題是,現狀不就是如此嗎?而且,交流祇限於智庫與執政縣市,其志又何其小哉,何來自信可言?

比方說,〈檢討紀要〉說:「應該積極凝聚台灣內部的共識作為兩岸對話的基礎」。但問題是,「台灣內部的共識」意涵為何?與蘇貞昌的「台灣意識」有何不同?而且共識要怎樣形成?難道真要如蔡英文所說,要社會大眾先討論應該如何尋求共識,才能建立「台灣內部的共識」?

比方說,〈檢討紀要〉說:「營造一個讓陸配、陸生與陸客尊嚴生活、健康學習及平安旅遊的友善環境」,也就是輿論所稱的「善待」陸生、陸配與陸客。但問題是,「善待」的具體政策作為是什麼?三限六不要不要取消?陸配與外配的待遇是否應該一樣?〈檢討紀要〉卻隻字未提,好像說了就等於做了一樣。

比方說,〈檢討紀要〉說:「當前執政者…一再宣示兩岸為一個國家兩個地區,對岸的中共也無視台灣民意,要把台灣鎖進一個中國的框架中」。但問題是,在「一國兩區」與「一中框架」之外,民進黨的第三種論述在哪裡?內容又是什麼?總不能祇反對憲法或憲政共識,卻又提不出其他更具超越性的論述,甚至死抱著「中華民國是台灣,台灣是中華民國」的陳年論述不放吧?

對〈檢討紀要〉的失望,多到也許可以另寫一份〈對檢討紀要的檢討紀要〉。但〈檢討紀要〉之所以讓人如此失望,是失望於民進黨的中國政策至今仍未擺脫冷戰思維,仍然是以圍堵為最高價值。兩岸關係早已發生結構性的變化,而且即將從「轉型」進入「深化」的階段,但民進黨卻假裝渾然不覺,仍然沉睡在十五年前的〈台灣前途決議文〉大夢中;「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裝睡的政黨亦復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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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訪問研究。曾任新新聞周刊總編輯、社長,中國時報總編輯、社長。現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並在聯合報定期撰寫專欄。出版有《我不愛凱撒》、《凱撒不愛我》、《看花猶是去年人》、《我叫他,爺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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