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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樂說起話,有股青春的執抝。

明明就該是輕輕柔柔的年紀,但甜美笑容卻帶著銳利眼神,眉角不時露洩一絲早熟世故。是看得多了吧?年僅27歲,她的人生日夜趕路似地奔忙。趙思樂的寫作生涯不長,得獎紀錄乍看之下有點過於輝煌失真:5次獲得亞洲區域人權新聞報導的最高榮譽「人權新聞獎」,又在2017年獲得亞洲地區最高新聞獎項──亞洲出版業協會「卓越新聞獎」。她筆下的對象多是可歌可泣的故事,來往的不見得是權貴富賈,但可都是中國特定社運圈的崢嶸人物。

該如何形容思樂呢?就說是「註定把自己的一生鑲嵌進中國大歷史的亮麗女孩」吧。

從踏入這一行開始,我從來沒有免於恐懼

思樂人生的第一本書《她們的征途》是一本20萬字的大部頭,她在2017年從3月寫到5月,2個月間關在海南島海邊小鎮的房間裡,每日從早上9點寫到晚上9點,就這樣生出了一本書。

我好奇她寫這本書時有沒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思樂說沒有,只是寫書時很低調,因為怕之後無法出境。她沒有意料到她的書在台灣引起迴響,場場演講座談爆滿,台灣民間對於中國的濃厚興趣顯然遠高於她預期。但隨之而來的也是她人生的不確定性,及中國政府想當然爾大幅提高的監控,甚至監禁。

以文字為武器,最直接衝撞的就是中國的維穩機器。我問,曾經被上面關切嗎?思樂說沒有,卻不是因為中共不想。她解釋著:早期中國的運動份子會被「客服」(當地的指派公安)不定時地問候,現在中國政府已經不指派「客服」,而是用大數據來監控異議份子,我們其實看不到「他們」,沒辦法掌握做這件事的風險。

科技在民主化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呢?當我們熱衷於運用網路科技打造智慧城市(smart city),它卻也有可能被拿來摧殘民主的新苗。

會害怕嗎?我問。

會啊,從踏入這一行開始,我從來沒有免於恐懼,只能學習跟它共處,平衡自己的情緒。思樂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漂移的,語氣嘗試堅定。

中國社運的世代差異

在中國那樣的國家,作為一個運動份子,要如何看待信息安全這件事情呢?很奇妙,你不能時時刻刻想著它,可是你又得時時刻刻注意它。做任何一件事情假如都怕信息走漏,那就啥事也做不成。但又不能不注意它,因為理論上中共可以監控你的每一條信息。

思樂說,中國社運圈彼此之間都要知道如何使用安全的通信軟件,訊息要能「地下化」否則就會「碎片化」,如果你不曉得如何使用VPN或是翻牆或是諸如此類的技術,那其他社運份子也就不會跟你聯繫,畢竟沒人會冒這個險。見面,相較之下是最安全的,所有敏感的話當面說。也就是說,線上認識,線下見面。見面要做什麼?當然不外乎要吃飯喝酒。他們管這件事情叫做「同城飯醉」,也就是用「同城飯局」來「犯罪」。你有越多時間跟別人吃飯,你在這圈子越活躍。

我們聊起台灣的學運世代傳承,從野百合、野草莓再到太陽花,當年學運份子如今在大學殿堂授業解惑,培育下一代的街頭戰將。那中國有類似的狀況嗎?

似乎沒有。思樂21歲那年第一次來到高雄的義守大學擔任交換學生,在那之前,她沒聽過王丹、吾爾開希這些名字,甚至不曉得「六四」是什麼。天安門事件在中國的嚴密網軍控管下,民間社會對於六四事件表面一片噤聲。天安門事件後選擇留在中國的運動份子,是思樂口中所謂的「泛八九一代」,包括當年在廈門的學生領袖莫之許,當然也包括劉曉波及艾曉明等人。而1985年以後出生的「後八九一代」,是她未來想書寫的對象。這兩個世代,很難說有什麼傳承。

「泛八九一代」及「後八九一代」的差異,也體現在網路工具的使用。「泛八九一代」出現於中國互聯網剛興起時,這些經歷過八九學運並且選擇留在中國的運動份子用BBS等平台相互串聯,當時中國政府尚未嚴格實施網路監控(也許是因為還未體認網路對政權維穩的威脅)。「後八九一代」則經歷嚴峻的網路監控,他們必須或被迫要能夠熟悉使用安全通信平台。前者沒有安全通信的能力,兩個世代遑論連結甚至傳承?

李明哲案,台灣是否做得不夠?

台灣的八年級生在高度言論自由的環境下,淬煉純熟的網路社交技巧,大概很難感同身受,訊息傳遞這樣一件簡單不過的事情,在中國是如何值得珍惜。思樂把中共對於網路的監控放在政權穩定的宏觀架構下分析:「2009及2010年是中國開放的巔峰時代,當時北京奧運剛結束,中共某程度上需要回應對世界開放及人權等普世價值的承諾,換取西方接受中國的『和平崛起』。當時胡溫體制還不夠狠,還掌不了權。」

既然話都說到這上頭了,那如何看待習近平的修憲呢?

「修憲其實是沒有信心的表現,」她接續說,鄧小平在中國的地位崇高,老鄧藉由確立了10年任期來樹立明君形象,而習近平作為「紅二代」跟胡溫身為「素人」是不同的。他收拾黨內,放出的訊息是「你們都不用想了,我連老鄧的規矩都要破」。這消息一出,微信上許多人貼了兩個笑臉符號作為評論,而這個在中國的網路語境意思是「笑而不語」。沒多久,微信公眾號的評論功能就被取消。

談到李明哲案,思樂認為他是中國政府給蔡英文政府的一個犧牲drama,畢竟他的言行舉止,跟許多人相較,並不是最激進的。令我驚訝的是,思樂直言台灣政府在拯救李明哲案上做得不夠,儘管她也坦言不確定台灣政府在這個案子上能做什麼。

(可是思樂,有些話我不好說,有些事情能做更不能講。作為台灣的外交人員,我太清楚政府在營救李明哲案上的努力,若說是窮洪荒之力也不為過。兩岸的互動良窳,一半取決於中國的態度,雙方都得負起責任。面對已讀不回的中國政府,我們能做的或許有限,但我們的努力不容抹煞啊!)

現在的中國已經是一頭怪獸

我拿《經濟學人》近期的封面文章問思樂:長久以來西方政學界對於與中國交往分成兩派,「交往派」(engagement)在過去明顯佔優勢,西方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終將有助未來的民主化,但習近平的修憲證明中國並未走向民主?思樂卻直率地說:西方完全搞錯中國了,現在的中國已經是一頭怪獸了!

我們也談到了愛情及她的婚姻。思樂說,獨身者在中國的社運界是很慘的,只有直系親屬才能幫忙聘請律師或存錢。通常這時候,你的配偶才能幫你做這些事情。而這樣的愛情浪漫嗎?她說,愛情不是個東西,也不是一個神話,它是一個混合物。如果今天對方能讓你信任到願意把律師委託信函交付給他處理,這比說「I do」還要浪漫。

整段專訪最令我難忘的部分,是思樂談到了她對台灣政治工作者的憂慮:這是很「不小確幸」的時代,需要一個大時代的力氣跟決心。台灣在經歷這麼多年的安逸之後,對於中國,到底有沒有決心?她也認為台灣社會其實沒什麼紛擾,公民社會太弱。

訪問最後,我請思樂給蔡英文總統一句話。她說,希望台灣政府能更友善地對待中國的公民社會及社運工作者。

至於給習近平的一句話呢?思樂搖頭:我沒有話想跟他說。

中國運動份子眼中的台灣

兩個多小時的專訪,思樂展現一股勇者無懼的霸氣。作為中國的運動份子,她將台灣在當前的國際政治環境下,想要對抗中國那樣的權力不對等,跟自身運動經驗相類比。她希望台灣人持續抓住任何的機會跟可能去對抗那樣的巨大。她的語氣帶有焦慮,或是同袍的情義之愛,一種想併肩作戰的焦急,無涉國族。

但兩岸的視角差異,仍然具體而微地體現。例如思樂希望蔡總統給予中國運動份子更大的善意,包括申辦來台時的便利。但對於台灣而言,這必得放在整體的國安考量中審酌。我在訪談中也以政大共諜案來回應思樂,對於台灣政府,國家安全不容文人雅士的浪漫,我們沒有輕忽犯錯的空間。

又例如她對於台灣公民社會太弱、社會沒有太大紛擾的觀察,顯然與多數台灣人民的體認有巨大差異。我嘗試思考這差異的來源,也許對於思樂而言,台灣仍或多或少帶有異國情域(exotic)的風土,台灣的歷史及處境,也許還得費上她好些時日才能同理。

這是趙思樂,以及她的飯醉青春。在中國的社會運動圈中,她被澆養充足的政治養分也熟成地早,未來她要如何走出她口中「後八九一代」的運動之路,作為台灣的青年外交官,我給予祝福,更希望思樂能在這條荊棘的路上,時時提醒放入對台灣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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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子弟,迷戀文字的力量,大學時為PTT楊照版創版版主,曾擔任劉德華MV主角。

現為青年外交官,曾派駐洛杉磯與帛琉。喜歡書寫政治經濟文化議題,但最愛體育跟電影。

資深棒球痴,台南一中青棒隊創隊游擊手並於第二屆金龍旗青棒賽擊出隊史首支二壘安打,18歲北上加入台大棒球隊,35歲派駐帛琉創立「臺灣黑熊壘球隊」擔任隊長並擊出隊史首支全壘打。

人生很難,還好下廚是件療癒的事。

臉書粉專:青年外交官 劉仕傑 @freeTAIP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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