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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但是回到台灣一年,我最深刻的感受是:在外靠老公,回家靠自己。

我住在波蘭時,仗著身為外國人的優勢,凡是要和人接觸的事,大部份都丟給我老公處理。雖然我波蘭語說得流利,但是我非常討厭講電話,所以如果需要打電話給銀行、政府機關、受訪者、小孩的幼稚園甚至朋友,我都會請我老公打,需要寫比較正式的e-mail,也會請他潤過。

我老公為人隨和(除了爆氣時很恐怖),又很擅長講電話和寫e-mail(看過他講電話,讓我覺得當過劇場行政真的是不一樣,那八面玲瓏、能屈能伸的口吻與身段是我永遠追不上的),所以對我的要求多半來者不拒,只是會拖拖拉拉,或是在心情不好時念幾句:「妳怎麼不自己打。」

結婚8年,我從一個可以獨立處理生活瑣事的女子,變成一個「夫寶」(聽起來好像某種甜點或化妝品的名字)。但是,這樣的好日子在我們回到台灣後,就一去不復返了。

忽然,我不再有老公的能言善道可以「靠」

老公不會說中文,來台灣後雖然去上了一陣子中文課,但是效果不彰,進步緩慢。我本來有點沮喪,後來也不得不承認學語言不是每個人的強項,而且要一邊帶小孩做家事接案子又一邊學中文,確實非常困難,如果沒有強大的意志和動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會中文對老公的日常生活並不會有太大影響,很多人會說英文,街上有英文標示,Google map很好用,而且他還有我這個翻譯。只是,語言表達能力受限,這表示他無法再擔任我們家的外交官和發言人,甚至連看病買菜等瑣事都要我幫忙。喜歡說話的他,大概覺得這樣的失語狀態很鬱悶,所以才常常在臉書上透過Google translate寫中文詩來抒發(很驚人,他寫得很好)。

而我也因為無人可靠(出來跑,果然遲早要還),只好自立自強,一肩挑起家庭CEO、中階主管、職員、打雜小妹的職責,出去和水電工、油漆師傅、裁縫、搬家工人、公務員、菜市場阿姨、鄰居接觸,硬著頭皮打電話、傳LINE、敲門,用很多「不好意思、麻煩、請問、非常感謝……」粉飾我的緊張羞怯。

頻繁社交後,我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害怕人了。剛回台灣時,我很討厭人際關係,坐公車別人看我小孩可愛和我搭訕,我會邊微笑邊緊張地想:「他們等一下會不會摸他?」有事需要打電話給別人時,則會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彷彿走山路遇到嘴裡叼著一隻青蛙的蛇,不知要轉身逃跑還是跨過去。我不會主動尋求幫助,別人來幫助我(即使只是幫我按個電梯或教我怎麼裝LINE)我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如果不小心造成了別人的麻煩,那簡直會恐慌發作。

有時候,「爸媽來幫忙」不是想像中這麼美好

後來,我發現緊密的人際關係是台灣社會秩序的一部分,大家都是這樣靠來靠去,彼此麻煩。學校有志工和導護爸媽,班級上的家長們也會分工合作,互相分享生活上的感動或訊息,像是個大家族。身處在這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中,生活很方便,但同時也常受到各路親朋好友人情壓力的牽制。人們因為距離太近,很容易互相影響,牽一髮動全身,所以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盡量不要影響到別人(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這樣的情況很多時候會令人感到厭煩,但這似乎就是台灣的現實,一旦進入就沒辦法遺世獨立,就像小龍女離開古墓就再也回不去。

我倚靠自己和陌生人的機會變多了,但倚靠父母的機會則變少了。如果我太頻繁請爸媽帶小孩,老公會覺得,這樣太麻煩他們,或是誤以為我瞧不起他(「妳覺得我不會帶小孩嗎?妳認為他們帶得比較好?」)。另外,教養觀念有差異,有時候請我父母來帶,反而會造成衝突。

4月的時候,我老公必須回波蘭一趟,我們母子三人於是就這麼相依為命了一個月。我本來打好了如意算盤,想請我媽來和我們住,幫忙我帶小孩,幸運的是,媽媽也同意了,爸爸甚至說他這一個月都要幫我煮飯。然而,真的開始同居後,我發現只要有媽媽在,大兒子就會在外婆面前和弟弟爭寵,而且完全不聽我的話(有外婆可靠了啊,何必靠媽)。有時候我認為他的行為很危險(比如我媽坐著抱小兒子,大兒子卻硬要擠到椅子上去)而制止他,他反而會生氣地大吼大叫。或者,我覺得時間已晚,該上床睡覺了,他還是會纏著外婆要她陪他玩,如果我禁止他,他也會生氣。

我本來覺得,雖然我媽在這裡我和大兒子會有衝突,但媽媽可以幫我看小孩、做家事、讓我安心出門……還是利大於弊,一個月不長,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是,兒子的反常行為變本加厲,到最後竟然把我爸媽當靠山,想要用他們來壓致我,還對我說:「為什麼我們都要聽妳的?在這裡公公最大!」

走到這一步,我已經不能再讓媽媽和我們一起住,否則反常成為正常,就很難把扭曲的相處模式調回來了。我於是謝謝爸爸媽媽一個禮拜以來的陪伴,開始了一個人帶小孩的日子,只拜託爸爸帶大兒子上學,還有讓他在週末去他們家小住。

互相倚靠又各自獨立的新關係

開始靠自己,不再無所保留地靠父母、靠老公,對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以前的我,雖然身體和知識長大了,但在內心深處仍有一部分像是沉睡不醒的白雪公主或睡美人,希望有人來呵護照顧拯救。現在我醒來了,發現身邊多了兩個小孩,王子沒有白馬,父母已經老去,我必須和自己以及他們所有人建立新的關係,包括我們如何互相倚靠,又各自獨立。

還沒回台灣前,我對獨立的定義是「不倚靠任何人,所有的事情都自己解決」。我一直努力獨立,但我的獨立是建立在專斷、不麻煩別人的基礎上的。這會有一些壞處,因為太過排除他人,於是很難接受別人的幫助,所以當自已無法解決事情時,就會放棄努力,轉而完全依賴別人。另外,獨立的極端也是獨裁。好幾次,我不和丈夫商量就自行決定事情,卻惹他生氣。比如我請他洗碗,後來我改變主意自己去洗,本意是幫他分擔、不麻煩他,他卻說,妳想幫我的話應該先問我,妳決定後又任意改變,這樣會打亂我的節奏。

如果沒有討論,為人著想很容易變成腦補,自我犧牲也很容易變成自我感覺良好。不管是獨立還是倚靠,最重要的還是共識和合作吧,這樣才有互相交流。

有一晚在餵奶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我和小兒子也彼此倚靠。雖然看似是他倚靠我,靠我的奶水長大,但我的身體會製造奶水,也是因為他的吸吮。餵奶並不是單方面的給予,而是我和小兒子共同合作的結果。

很多人與人的施受,似乎也可以這樣看待。只是,它們遠比這來得複雜、世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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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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