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再見,王士俊老師

一場追思會,讓士俊老師多年來廣結的好朋友們有個歸結傷痛的出口。 一場追思會,讓士俊老師多年來廣結的好朋友們有個歸結傷痛的出口。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洋介攝。

疫情籠罩的4月底,正興街區突然一場震盪,工作室位於街上的西屹設計公司總監王士俊大哥因為心肌梗塞離世,大家對這個消息都感到不可思議,前一天還在街上食堂吃飯,帶著永遠笑咪咪表情出入生活在附近的大哥,就這樣告別江湖了。

這場震盪瞬間形成一個黑洞,在一片低氣壓的社會氛圍中,這個黑洞把大家都給吸引靠攏,西屹設計的辦公室每天前往致哀陪伴的人流不息,口罩遮掩不了低落的神情,哀傷從各方朋友們的眼神傾瀉出來。地球這陣子非常的混沌,似乎正依循著某種宇宙規則,默默的進行一場革新,我們不明白,這場地球的轉換中,笑咪咪的王士俊大哥被賦予什麼任務,無論如何,在2020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的這天,他已隨著某種徵召,翩然前往另一個世界赴任。

在這個黑色漩渦之中,西屹設計決定籌辦一場追思會,地點就在門前街區,讓士俊老師多年來廣結的好朋友們有個歸結傷痛的出口。

打敗賈伯斯的男人

瞬時的情緒震盪,需要先透過某種儀式性的方式梳理。士俊大哥離世的隔天,街上幾間親近的店家門口,陸續貼上了插畫家beat幾年前為士俊大哥繪製的正興貓圖像,笑咪咪的表情搭配頭上一枝天馬行空的筆,對著大家打招呼,黑底灰階的輸出底下寫著R.I.P。我們仿效NBA球員對離世隊友的致哀模式,那天下午幾個街友圍坐一桌,一張一張的裁剪,一間店一間店的分送張貼,士俊大哥再把大家隱微的牽連在一起。

回想5年前西屹設計在正興街巷內開設小賣所,開始進入街區,當時我們正在編輯《正興聞》第三刊,主題是「失敗的人」,邀請街上幾間店家發表個人的失敗回顧與反省,藉以嘲諷過於追求功利主義至上的社會氛圍,也想壓抑自嘲《正興聞》第二刊上市時的暢銷擾動與自以為是。

那時候我剛認識士俊大哥,聽聞他曾於1996年lDEA設計獎中奪得冠軍,當年亞軍是蘋果電腦,自此我每次都跟人介紹,士俊大哥是打敗賈伯斯的男人,而這樣具有浩瀚能量的大哥,卻願意為了我們的搞笑手法,戴上鹹蛋超人的面具,介紹自己當時沉迷其中的「王士俊植物實驗室」作品。我從一旁感受到大師沉靜內歛的風範,一如他在設計界長久給人的形象,不斷的進取學習,卻不張揚不顯露,偶爾生活細微之處提點後輩,這正是當時心目中真正成功者的身影。

創作,是我與這婆娑世界對話的唯一方式

當時,士俊大哥在正興聞裡寫下的一段話,給了我們提醒,成功者追求的不是功名利益,是內心對創作的熱情,以及過程中不斷的探索與反省:

我是用生命做創作的人,由於不擅長用語言及文字表達內心的感受,曾經有一段時間對著鏡子看到的是陌生的自己,創作是我與這婆娑世界對話的唯一方式,對於生活周遭事物的體會及感動,那心中盛開的創意世界,我將其投射在多元的創造過程及作品中,並獲得救贖。

兩年後,西屹設計正式將工作室從安平搬遷至正興街,當時的街區喧騰擾動,各種營業店鋪進駐,我有感於街區生活的調性正在改變,他們的進駐帶來了不同的氣象。落地的玻璃窗內,有時是腦力激盪的會議,有時是安靜於設計工作的身影,他們在人來人往的門前澆花養魚,門口空地讓鄰居阿嬤曬作物,街上的流浪貓也會固定去門口討食,生活感在我的眼前慢慢浸潤於街區,讓人感到安心,帶來另一股力量。

那之後不久,我們一起前往日本參加辦公椅大賽,比賽到一半椅子的輪胎壞了,士俊大哥在休息區蹲在地上幫我們換輪子。一旁擔任記錄的街區皮雕品牌店家老闆以前曾是士俊大哥的學生,驚奇地說:「天啊!老師在幫忙換輪胎,這怎麼回事!」後來我們半開玩笑的組成正興國,在街頭廣場舉辦升旗典禮,士俊大哥參與其中,設計升旗的滑軌,還親自舉起工業用電扇,為的是讓正興國旗幟能夠飄揚起來,童心不隨著年紀而消退,陪著我們一起天真的闖蕩玩鬧。

大雨中的街區道別音樂會

追思會選在5月22日這天,就另一個世界來說,是士俊大哥在那裡的滿月。西屹設計團隊夥伴在半個月前便展開告別策展工作,食堂老闆寫封街企劃書、麵店老闆把企劃書送交警局申請路權、鄰居阿嬤出面協助向老厝邊借用空地、停業的黑輪店把空間借出來囤放物資材料、冰淇淋店默默的準備於當天推出士俊大哥最愛吃的口味……厝邊鄰居們以小衛星的方式圍繞在一旁。

那陣子,台南天天落雨不停,夥伴們在雨中進行一場漫長的道別。追思會當天依然下著大雨,西屹夥伴們一夥人前往住進街上的旅宿公寓,為的是一早能就近開始佈置作業。大家濕漉漉的往來忙碌,就算已事先一一向鄰居對當日封街帶來的不便致意,當日還是不斷的點頭拍謝拍謝,因應疫情,得設想得更周全,我們也增加人力,在兩端入口處以實名制的方式登記入場。

雨正大的下午三點半,追思會正式開始了,滂沱大雨中入席的各方友人眾多,幾位設計界資深好朋友上台致追憶悼詞,我擔任主持司儀,收到一個任務,不要讓場面顯得過於哀戚。我們戲稱這是一場由士俊大哥默默參與籌畫的伍茲塔克追思會,致詞之間有音樂表演穿插,其中一場是原先在街區開食堂的店家老闆與裁縫暨翻譯職人組成的雙人樂團,雖已各自分飛離開街區,但仍回來以音樂致意。台下的攝影也是曾在街上開店的皮雕工藝師。

追思會的最後,由金曲歌王謝銘祐老師(黑哥)演唱,上台前先朗讀士俊大哥弟弟寫的信,至情至性讓人動容。追思會在黑哥演唱的〈返來我身邊〉中落幕,大雨也在那時停歇,舞台上為士俊大哥準備的單人沙發椅,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追思會的前一天,西屹設計的孫執行長跟我說,她在士俊大哥的手機裡,找到他生前正在搜尋Kansas堪薩斯合唱團這首〈Dust in the wind〉的大提琴版,於是決定當天的開場就播放這首歌,搭配士俊大哥歷年來的作品集回顧。歌曲的翻譯名叫「風中之塵」,又再引發我去思索,那位總是笑咪咪在一旁陪伴參與的王老師,從不彰顯個人的存在,一點一滴留下的奇趣作品在他的眼裡,或許一如風中之塵,萬般滋味早在創作的當下成為他心中的永恆,隨著大提琴低迴的旋律飄散在風中。 

追思會當天發行的「士俊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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