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和一群在中國的教育工作者，討論一個美國二代華裔媽媽Lenora Chu寫的一本書《小戰士》（Little Soldiers）。這位作者曾在路透社擔任新聞記者，畢業於史丹福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她寫道，自己2010年和丈夫以及兩個年幼的兒子從加州搬來上海工作和生活，她沒有選擇國際學校，而是將這個不折不扣的美國兒子送到上海一所著名的公立幼稚園就讀。沒想到，剛入學的第一個星期，就發生了老師強迫挑食的兒子「吃雞蛋」事件。
她的兒子從小討厭吃雞蛋，但是在幼稚園，被中國老師強行往兒子嘴裡塞了一口煎蛋。儘管兒子哭著吐出來，還是堅持往嘴裡塞了4次。一直以來奉行「不強迫孩子吃不喜歡的食物，不讓吃飯變成孩子的焦慮，食物是用來享受的」理念的作者知道了，隔天衝到學校和老師對質。
她跟老師說：「你應該向孩子解釋，吃雞蛋對他們有好處，鼓勵他們自由選擇，而不是強行逼迫孩子吃雞蛋。」
讓她震驚的是，老師竟然將她拉到一邊說：「在孩子面前，你應該說，『老師說得對，媽媽也會這麼做』，好嗎？」
Lenora說，她這才開始明白，在中國，只要預期結果是好的，家長和孩子必須遵循學校老師。而且父母要和老師站在統一戰線，保證老師在孩子心裡的權威地位。
而後來，這個兒子竟然開始主動吃雞蛋了。
我們的言行，很可能前後矛盾
我請老師針對這個事件，討論「這位媽媽真的贊成學校老師強迫他挑食的兒子吃雞蛋嗎？」
在10多位中國老師當中，只有4位說這位媽媽是反對的，其他人都說，這位媽媽贊成學校老師的做法。我請他們各自從書裡的描述裡提出證據，來支持他們的看法。這個練習，叫做「觀察」。
然後我們開始發現，這位媽媽的描述裡，有很多說法上的前後矛盾，比如說，她說自己開始相信要「學會尊重教育者，並給予教育者應得的自主權時，結果可能更令人欣喜」。但是在另外的段落，Leonora又表示對兒子在中國的公立學校所遇到的一些教育理念和方式感到擔慮，比如每個孩子午間必須睡覺，雖然書中她沒有再提吃雞蛋的事，但是強迫睡午覺和強迫吃雞蛋，基本上是類似的。
「所以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人的構造，如果用電腦軟體來形容的話，肯定是一個bug很多的程式，因為我們「頭腦」想的，跟「嘴巴」說出來的，往往不一樣，「刀子嘴豆腐心」的媽媽，就是常見的例子。
如果這還不夠糟，我們「耳朵」聽到的話語，跟我們「心」產生的感受，又會完全不一致，比如聽到「我是為你好」這幾個字，心裡就會產生不爽的感受。
因為我們頭腦裡想的，跟說出來的話，還有做出來的事，都會不一樣，所以我們總是前後矛盾，就算文采飛揚的路透社記者也不例外。
那，我們要如何才能理解對方真正的想法？
如何知道別人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論語．公冶長》裡面有一段話：「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意思就是不能光聽一個人怎麼說，還要看他怎麼做。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更進一步，充分發揮法國人多疑的性格，他說「聽其言，不如觀其行」，如果發現不一致的地方，就要進行「確認」的步驟。
為什麼要確認？我們隨便就可以舉出至少三個確認的好處：
．避免衝突
．解決問題
．理解對方
但是我們要如何確認？最基本的方法有兩個：
．發問
．請對方覆述一遍
這兩個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也會很有效果，但是我們最常做出的反應卻是
．指責對方
．繼續接著說
．我們自己覆述
．認為對方在裝傻
．強迫對方去執行
這也難怪溝通往往是為了解決衝突，但是諷刺的是，幾乎所有的衝突都是在溝通過程發生的。
即使要發問，我們往往也不知道要怎麼問有效的問題，才能跟對方確認他是不是了解了我們真正的意思。那麼，我們要如何發問，才能得到有效的答案？
「發問」是一門困難的技巧，所以在「蘇格拉底對話」（Socratic Dialogue）這個哲學系統中，才會特別強調「發問的藝術」。問對方「你同意嗎？」這麼說好像很有道理，但是風險也很大，因為對方可能根本理解的意思，跟你真正的意思不一樣，所以就算他說同意，也無法知道你們同意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我通常在想要確認的時候，會問對方「你聽到什麼？」或是「你聽懂的部份是什麼？」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說自己沒聽懂，其實已經聽懂了，尤其是完美主義者，總覺得漏聽了一個字詞，就算沒聽到，但是其實說不定他的理解，已經掌握了關鍵字，這就已經很足夠了。
或者我會反過來問對方「你哪裡不懂？」從對方的回答，我就可以很快判斷，對方到底是「沒聽到」、「聽不懂」還是「反對」？讓人驚訝的是，當大多數人說「我有問題」的時候，他們通常不是真的有問題，他們只是不贊同你說的話而已──但是我們時常沒有聽見自己說的話，還真心以為自己沒聽懂。
因為「看到」（see）跟「注視」（watch）不一樣，而「聽見」（hear）跟「聆聽」（listen）不一樣，但是我們時常把「看」與「聽」這兩個在觀察時所需要的技巧，想得太簡單，以至於我們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聽見自己說的話
聽不見別人的聲音，已經夠糟了，更可怕的事，大多數的人，都聽不見自己。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以為自己說話的時候，總是精確地表達我們腦子裡的想法，跟心裡面的感受，其實通常都相去甚遠。
所以我們要如何聽見自己說的話？這裡提供幾個簡單的方法：
．自己心裡先說一遍，再說出來。
．意識到自己聽不見對方說話的原因，如果是因為情緒太激動，這時候可以告知對方先停一下。
．意識到聽不見自己說話的原因，是因為情緒太激動，這時候可以告訴自己先停一下。
．養成「聽自己說話」的習慣。
．說慢一點，提醒自己邊說邊聽。
．將自己跟別人的日常對話錄音，事後反覆仔細聆聽，找到自己表達跟想法的落差。
畢竟觀察不只是「看到」，而是「注視」，所以我們觀察的時候，無論對象是別人或自己，都要把焦點集中在「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而不能自己腦補，把自己的想法，社會觀點，或是記者的觀點，通通混進去，這種觀察就很容易失焦。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這位媽媽真的贊成中國學校老師強迫她挑食的兒子吃雞蛋嗎？如果從她前後矛盾的說法看不出來，我們就看她的行動吧！目前她的兒子就讀於一所遵循上海本地課程體系的私立雙語學校，這個學校「保障循序漸進的中文學習，同時兼顧西方教學理念和實踐。」
「觀察」是一個非常具有威力，卻時常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工具。透過「觀察」，你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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