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為什麼要有輸贏?」邦邦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假問題。
邦邦會這麼問,一定是因為他相信人生比賽有輸贏,就像考試有輸贏,球賽有輸贏那樣。
而且,邦邦應該是一個討厭「輸」的人。因為輸讓人覺得無奈,甚至對競賽的本質產生反感。
這是我立刻可以看到的兩個預設立場(presuppositions)。
但我立刻發現這個問題本身,其實是有問題的。因為如果想到我們喜歡的運動比賽,有輸贏會是一個問題嗎?
在體育裡,運動跟比賽是分開的。運動不需要有輸贏,但是運動比賽需要。
在學校裡,學習跟考試也是分開的。學習不需要有輸贏,但考試作為一種評量的標準,自然就會有輸贏。
至於人生,不需要有勝負,也不可能有勝負。因為人生的本質並不是競賽。以為人生是競賽的人,說得出人生是在比什麼嗎?比誰氣長活得久?比誰死的時候留下的錢多?比誰得到「善終」?比誰娶得美嬌娘、嫁給金龜婿?比誰贏得選舉(無論是小學班長還是高雄市長、美國總統)?
聽起來很無聊吧?因為「贏」的人並沒有得到除了「死」之外的結果,「輸」的人,最終也不會有不同的結果,也就是說,人生所有我們所有自以為的勝利,其實都沒有獎賞。
這是我透過「問題化(problematization)」去檢查,發現邦邦問的這個問題,其實很輕易就會被推翻,所以才會立刻做出「邦邦問的是假問題」這個推論。
四種運動與四種不同的力量
所以,邦邦真正想說,但沒有說的是什麼呢?如果人生其實沒有輸贏,我們在說「人生勝利組」跟「敗犬」的時候,若我們真正在乎的不是輸贏,那在乎什麼?
我想到郝明義在《工作DNA》裡,提到他愛看四種運動競賽:足球、籃球、棒球、高爾夫。四種競賽,競的是四種不同的力量。
他說四種競賽的本質,足球,是比想像力。足球場不比籃球場,那麼大一片面積,不論是場上的球員還是場邊的教練,都不像籃球那麼好掌握情況,教練要如何更換球員,球員如何在幾十次的傳球中決定踢進的剎那,都是想像力的具體化身,一場沒有想像力的足球,贏了多少場都不是足球。
至於籃球,是比進攻力。不但比全場的進攻力,更比最後關頭的進攻力。
棒球,則是比堅持力。 棒球比賽,玩的是你的球隊落後10分到九局下半二人出局後,只剩下你最後一名球員進攻,球數又停在兩好無壞球的時候,你可以對自己微微一笑,告訴自己:「好吧,比賽現在終於要開始了。」
高爾夫則是比誰犯的失誤少。因為18個洞,每一個人每一洞4桿,共72桿標準桿。每一洞誰能用少於4桿,18個洞誰能用比72桿少得多的桿數打完,誰就是勝利者。這是一種自己與自己的對話。不論別人表現如何,每一洞你都只求全力把自己最好的成績表現出來。
因為運動透過比賽的形式,衡量競賽者的「想像力」、「進攻力」、「堅持力」、「失誤率」,所以不但不讓人討厭,甚至讓人喜歡,樂此不疲。所以說只要有比賽就是讓人討厭的,並不公平,因為一場不需要想像力的足球賽,不需要進攻力的籃球賽,不需要堅持力的棒球賽,不在乎失誤的高爾夫球賽,就不「好玩」了,而運動是一件好玩的事。
討厭輸贏的人,其實討厭的是「虛榮」
如果輸贏是運動比賽必然會有的結果,那麼贏的人跟輸的人,應該如何看待無法避免的輸贏呢?
運動競賽有輸贏,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
就算不喜歡輸的人,也喜歡運動競賽有輸有贏──就算自己是輸的那一方,也還是喜歡。
所以有輸贏本身,不是問題。邦邦經過再度思考以後,說他真正不喜歡的,是贏的人驕傲的樣子。邦邦說他喜歡「勝不驕、敗不餒」的人。
所以,「驕傲」真的很不好嗎?
對於勝利,古羅馬時代南義大利的哲人賀拉斯留下一句值得玩味的話:「你必須強迫自己接受應有的驕傲。」拒絕勝利的結果,並不會讓人成為更好的運動員。
所以勝利就跟失敗一樣,其實本身並沒有錯,甚至因為勝利而驕傲,也沒有錯。就像叔本華在1851年出版了兩卷本《附錄和補遺》(Parerga und Paralipomena),這套書使得叔本華聲名遠揚,其中第一卷中的「人生智慧錄」更是得到了諸如托馬斯曼、托爾斯泰等人的推崇。這本書的第四章裡,說明「驕傲」就是「確信自己擁有某一方面的突出價值」,所以競賽的勝利,就證明了這個突出價值。
我們討厭的,其實不是「驕傲」,而是「虛榮」,因為跟驕傲不同,虛榮是「盡力要讓別人確信自己擁有某一方面的突出價值,而且通過喚起別人的確信,能夠使自己真的擁有這一份確信。」
所以「驕傲」是發自內在的、直接的自我敬重;而「虛榮」則是從外在、間接地努力試圖獲得自我敬重。
與其說邦邦討厭勝利驕傲的人,其實他討厭的是藉由勝利得到虛榮的人。
民族優越感,就是一種虛榮
最常見的一種虛榮,就是民族的優越感。
無論認為亞利安人最優秀,或中國人最優秀,都不可能是事實,只是一種虛榮心,廉價而愚蠢。
我們從日常的觀察中就可以很容易發現,一個不斷強調自己的民族多麼優秀的人,這個人的生命中,一定缺乏能夠引以為豪的素質,在這世上沒有一樣自己能為之感到驕傲的東西,無論是很會踢足球,還是仁慈寬大。如果情況不是這樣,他就不會去死命抓住自己所屬的民族──那個他和無數百萬人所共有的東西,當作是自己的優點而引以為榮。
至於取笑別的民族的人,不但是對自己的民族沒有自信的人,更是對自己沒有自信的人。
所以我問邦邦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認為一個會因為『贏』而虛榮的人,是一個常常贏的人,還是很少贏的人?」
邦邦想了一會,「應該是很少贏的人。」
「勝不驕、敗不餒」是有自信或常常贏的人,其實挺奢侈的。一個很少贏的人,好不容易贏了一次,就比較可能會虛榮。一個常常贏的人,無論贏了或輸了,應該都不會太過在乎,因為他也是一個有自信的人。
知道了因為贏而虛榮的人,其實很少贏,而且沒有自信下次會贏,所以總是吹噓著那幾次屈指可數的勝利,我們可以選擇忽視,也可以決定用憐憫來面對。
我想到早年台灣電視廣告上,一個中年人志得意滿、興高采烈地說:
「阿母!我出運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然就是在人生當中很少贏的人。
如果有足夠的悲憫,對於虛榮的人,我會選擇安靜,讓他享用人生中那輝煌的15分鐘,對於因為失敗氣餒的人,我會給予安慰,但也是只需要安慰一下下,不用太久,像在球場上看到的那樣,其實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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