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跟父親關係不良的朋友，說他最近瘋狂做惡夢。
他夢見自己在家附近走路，碰到外公外婆，他們搭的遊覽車在附近，他叫了外公一聲，就被帶上車了。後來場景轉到一個日式博物館，看到已經去世的媽媽穿了白色洋裝、臉很年輕。逛到一半，爸爸不耐煩想要回家了，開始兇媽媽，媽媽很無奈的結帳，但是卻開心的偷偷給我朋友看她買的東西，結果被爸爸看到了。爸爸很不爽，直接在沒人的地方打了媽媽，我的朋友說自己看到直接抓狂，拿旁邊的椅子瘋狂砸爸爸。
我聽完後，靜靜地說：「除了最後一幕是你過去不會做的，其他都是符合每個劇中人角色的，對嗎？」
「你怎麼知道？」朋友很驚訝的說。
我知道，因為這是哲學諮商當中時常出現的「暴力」問題。暴力就像情緒一樣，其實很規則，只是我們通常都沒有覺察到，暴力會從哪裡來，又會到哪裡去，都有一定的規律。
我知道，因為我觀察這位朋友正在從家庭的集體階段，走向人生獨立的階段，而「獨立」就是一個脫離群體的控制，從「服從」到「不服從」的過程。
「現在的你不用拿椅子砸他，在夢裡也知道了爸爸不是你的對手。」我說。「不需要有真實的暴力行動，也不用覺得愧疚，有這樣的自我覺察，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個無法保護自己、無法對大人說不、無法保護你愛的人的那個無助小男孩，這樣就夠了。」
這個朋友思索了一會兒以後說：「所以，我的對手是自己？」
我微笑著說：
「每個人的對手都是自己，不是嗎？」
透過對立，產生自我意識
黑格爾在他的《精神現象學》中，有一節專門寫關於「自我意識的獨立與依賴，主人與奴隸」。在這一節中，黑格爾分析自我與他者之間的「依賴」關係。
在黑格爾看來，「自我意識」之所以存在，只是由於被另一個有自我意識的對方承認。以黑格爾的術語來說，叫做「自在自為」。「自在」就是「潛在」的意思，而「自為」是「展開、顯露」的意思。也就是說，一個理念在「自在」階段，表現為存在、客觀性，還沒有跟外界展開對立；到了「自為」階段，概念透過潛在的區別、對立、鬥爭和征服，因此得到了顯現、統一了存在。
我朋友透過跟父親對立而產生的自我意識，其實就像古希臘神話裡面常見的「弒父」，或是中國神話裡常見的「殺子」，其實都是讓「我」這個潛在的理念，成為自在自為的、真實的「我」的過程，所以沒有必要大驚小怪，或為了自己夢中產生一個暴力的想法而覺得羞恥。
是的，每個人的對手都是自己。門外從來就沒有別人，只有自己。
什麼樣的暴力是懲罰？什麼樣的暴力是必要的？
暴力一定是懲罰嗎？
實際上，從思考的角度上來說，暴力不見得是懲罰，暴力可以是好的，甚至是必要的。
這說法聽起來荒唐，但是我們試著來思考一下：我們身處在各種不同群體中，每天都可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暴力，從肢體上的到情緒上的暴力，在婚姻、親子、職場、同儕社群間，都可能存在各種冷熱暴力現像，我們對於暴力也抱持著絕對排斥的態度。但是我們真的知道暴力的「界線」是什麼嗎？
很多西方的父母在孩子犯錯時，會要求一個哭鬧的孩子回自己房間，在沒有恢復平靜前不能出房門，是父母恰當的教養方式，還是父母濫用權力，做出超出界線的暴力行為？
首先，限制行動自由當然可以是一種懲罰。當大人告訴一個3、4歲的孩子「回你的房間」時，孩子們更多會注意到的是他們被限制「不能去」的地方。
但強迫孩子進自己房間，真的是一種懲罰嗎？
暴力是不是也有區分成對的和錯的？強迫孩子關進廁所或地下室，跟強迫孩子進自己房間，是一樣的暴力嗎？
事實上，房間裡面充滿孩子喜歡的東西，讓孩子可以有安全感，也更容易平靜下來，甚至可能在激動的時候，發現自己與其跟大人對峙，孩子會更喜歡在房間裡休息，此外，孩子們也會理解到大人真的在生氣。
那麼，有權力的大人，強迫孩子進入一個孩子會喜歡的狀態，覺察到大人的情緒，得到平靜，這樣的暴力還算是懲罰嗎？
孩子在小的時候，無法意識到「回房間去」是多麼溫和的暴力，甚至不是懲罰。這跟在哲學思考工作坊上，讓困在自己混亂思緒中的人，有「時間性」的「暫停」他們混亂的表達一樣有效。這兩者背後的邏輯是一樣的──在被限制的時候，我們雖然會更關注那些不能做的事情，並感到受到懲罰，實際上，我們卻是得到幫助的受益者，暫停的時候，我們可以在自己喜歡的空間裡、做自己喜歡的事，從過熱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並且覺察到他人。
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孩子們就會理解，要求他們去一個裝滿他們喜歡的東西的房間，顯然不是懲罰，而是一種幫助自己平靜下來的方法。
實際上，大人在生氣的時候，也應該記得這個方法，要求自己離開憤怒的現場，直到平靜下來為止。
暴力不見得不好，而是需要理性看待
新的問題是：這種「自律」是否構成了對自己的暴力？
暴力必然是「惡」嗎？有沒有可能自律就是對自己的暴力，而暴力是必要之惡？而什麼樣的暴力，可以是「善」？
我們該如何中性的看待暴力，克服對暴力的非理性恐懼，理性看待與應對暴力這個重要的哲學概念，而不是只要一聽到「暴力」這兩個字，基於政治正確的反感，就排山倒海而來？
我這個從父親的肢體暴力的陰影中成長的朋友，知不知道該如何「正確」使用暴力理念上的「自在」，幫助自己長大獨立，成為真實行動中的「自為」，成為「自己」？
身為一個有權力的家長，或是上司，在交代孩子或是屬下做事的時候，是不是能夠理直氣壯的使用「暴力」，像是為哭鬧的3歲孩子，做出「回房間去」這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決定，而不是假裝「非暴力溝通」，結果做出對大家都有傷害的決定？
只要有實質關係的，就有暴力。成為一個會思考的人，就可以脫離對暴力的非理性恐懼，學會暴力的正確使用方法。
是的，我知道這個結論很激進，但哲學思考專欄，跟身心靈、心靈雞湯不一樣，本來就是一個很暴力的專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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