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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假期結束了,當大家互道恭喜之聲還不絕於耳之際,我們家卻帶著那麼一點離情依依的不捨。因為來台灣14年之久的外籍家庭傭工、孩子們口中的阿菊媽媽,終究要回越南了。另一方面,過往曾經陪伴過的一位青年創業家Howard也因為對台灣大環境的失望,捎信給我說將遠赴美國與加拿大,投身Amazon,一圓他的美國移工夢。

世界變化愈來愈快,國家聯結愈來愈深,全球各區域的社經發展,早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今日的越南相對於台灣,正如同過往的台灣相對於美國。多年以來,我們移入了大量的東南亞移工勞動力補足台灣社會發展所需,如同過往美國善用亞洲移民人才的充沛知識力,成就其世界第一的強權地位。

不同的時空環境──阿菊從越南到台灣,Howard從台灣去美國──二人有著相同的「移工」身份,懷著不同的技能為另一個國家效力。但是,移工們的內心深層盼望是,有朝一日能為自己尋回衣錦還家的康莊大路。

來自越南的14年跨海移工情

先談談越南的阿菊吧!離鄉14年的感覺是什麼?海外移工14年的時間有多久?

對我們家而言,14年可以讓一對夫妻,從生兒到育女成為4個孩子的爸媽;14年可以讓我家老大從新生兒,長大成如今的國三生;可以陪伴年邁老衰的奶奶,有生活品質地頤養天年;可以讓就讀博士班的菜鳥一路升等到教授。是她──阿菊,這位來自越南河內北江省、個兒不高、非親非故的女子,奉獻了她人生的黃金歲月,成全了我們一家人的需求。

如今,阿菊要回家了。回想起2003年12月30日,她從河內北江省故鄉第一次踏進了我們家,那一年阿菊27歲,是一對7歲女兒與4歲兒子的年輕母親。這14年間,阿菊將思念自己子女的愛給了台灣一個家庭的4位小孩,自己的寶貝則留給了故鄉先生父代母職。如今,即將回家的母親,己是一位中年女士,而過幾天將迎接她的是即將從大學畢業的亭亭玉立女兒,與個子高出她許多的高三兒子。

還記得14年前剛來台灣的阿菊初進家門的那一幕畫面。她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跪下來和我們說話,稱我為老闆,嚇了我們家人一大跳。漂洋過海來台灣掙錢的阿菊,為了賺取當年15,480元台幣的幫傭薪水,好貼補先生當獸醫每個月1,500元台幣的收入,不得不隻身來到台灣。她用14年的青春,為家人掙得了兩塊田地、蓋了兩棟房子、幫公婆開了一家雜貨店,也讓先生提早退休專心照顧一對子女,到長大成人。如今,即將離開台灣回家的阿菊,早己是我們家庭中的不可或缺的親人,已逝老奶奶的至親女兒,家中4個孩子口中的「阿菊媽媽」。台灣早己成為她生命中的「第二個家」。

阿菊用14年的離鄉代價,換得如今回家的坦途。台灣有太多像我一樣聘用外藉幫傭的家庭,受惠於無數的「阿菊們」。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越南、泰國、柬埔寨、印尼或菲律賓……,是這一群社會底層的跨海移工與家庭幫傭,填補了台灣勞動力的巨大缺口。她們用生命與青春彌補了台灣社會無數家庭的照護之需,間接支撐了台灣的經濟成長。

無奈出走的台灣AI人才

再來談談台灣的Howard,他是我一直以來陪伴創業的一位台灣年輕人。從他身上,我看到台灣人才的能力與危機。

Howard求學順遂,一路從建國中學、台大資工系讀到台大研究所畢業;大學期間也曾前往海外知名大學交換留學與到知名外商實習,是標準的求學勝利人生組。畢業後,Howard曾服務於知名的外商網路公司,擔任軟體工程師。

數年前,即將邁入30歲的他為了一圓創業夢,決定離開舒適圈、投入共享經濟的創業行列,展開電子商務技術平台研發與創新服務營運的工作。然而,經過幾年的創業打拚,因為台灣電商環境的限制與對法規的不熟悉,他走得並不順利,屢遭挫折。

Howard是台灣教育體制培養出來的傑出工程師。雖然他身懷網路專業技術,卻因缺少市場實戰與承受失敗的心志磨練,創業換來的是對台灣的失望與未來生涯的徬徨。二年多前,Howard有了放棄台灣創業夢、前往矽谷發展的美國夢。過去這一年以來,他猶豫掙扎於創業、出國升學或海外工作之間。經過數次的深談,終於決定出走台灣,尋找前往歐美知名電商公司的海外工作機會。在一年準備與多次的海外面試後,如今他同時獲得卡內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的資訊工程研究所入學許可,以及Amazon的海外工作機會。

過去數十年以來,台灣舉國用龐大的教育資源,培育了無數的傑出「Howard們」。但困頓停滯的經濟環境與不利於創業生態的失敗主義心態,逼得有心創新創業的他們必需離鄉背井,到海外尋找世界級的打工舞台。台灣有太多類似Howard的年輕人,受惠於上一代戰後經濟成長所帶來的家庭財富,培育出一批富有創新能力、但相對缺乏生活經驗的年輕人才。他們是台灣未來國家發展的生力軍,渴望尋找人生舞台,發揮創意長才,展現影響力。無奈不確定的政治氛圍與缺乏長程藍圖的產業發展政策,讓他們對所處的環境心生無力感,紛紛尋求轉往海外發展的移工機會。

原來,離鄉是為了預備回家的道路

越南的「阿菊們」與台灣的「Howard們」,都有著不得不的離鄉出走理由。但在基層勞動力日漸枯竭、高階白領人才逐漸流失的台灣,我們為未來社會預備了什麼樣的人才回家道路?

如果國家像人一樣有生命周期(life cycle),相對於台灣,越南更像是生命剛剛旭日初升的青少年。冷戰結束後,越南逐漸擺脫外交困境,藉由加入東協(1995年)、亞太經合組織(1998年)與世貿組織(2007年),開放國內市場與世界接軌,讓經濟逐漸起飛。如今,越南己是一個擁有超過9,500萬人口、國民平均所得約2,215美元(2016年)的大國。相反地,拒絕西進的台灣則是與世界各正式組織逐漸疏離,邁向中壯年的空巢期。

越南的「阿菊們」與台灣的「Howard們」,都擁有敢於挑戰風險、擁抱美好的生命勇氣。他們以青春為筆,盡力書寫著自己的跨海移工故事。只是台灣在送走了無數的「阿菊們」之後,未來可以迎回多少的「Howard們」?還是,在下一輪的全球人才競逐賽中,台灣會淪為「阿菊們」的輸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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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大學公共事務與社會創新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什麼是入世?什麼是出世?經世濟民是久遠的事?

什麼是學術?什麼是學者?學術關乎社會什麼事?

入世學者,跨越人文與科學,鏈結理論與實務;

學者入世,用文字記錄時代,以行踐參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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