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做田野的外來女學者眼裡,性別常是男人無感、女人痛感的地雷區。性別與階級屢屢堂而皇之地手牽手,令人哭笑不得,也讓我對許多中國女學者的處境深感同情。在課堂上論述「異文化」的所有田野工作者,該身體力行理解與尊重不同的性別了。
女性在中國各地做研究,尤其是農村與民族地區,大不易。比方說,地方幹部以男性為主,女性多淪為招待外賓的插花角色。男學者人數多,抽菸、喝酒等社交習慣與幹部雷同,哥倆一拍即合。不僅學者圈內男性主大,連接待學者的地方幹部,也對女學者多所輕忽。
對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的視若無睹,是我體驗深刻的田野記憶。一回經驗以蔽之。記得某年在藏區康定,我與數名中年以上的男學者一行魚貫進入當地政府的接待室,男高幹就站在門口對來訪學者一一握手致意。輪到我時,那高幹就大剌剌地越過我,直接把手握向我身後的另一名男學者。
當然,性別與階級的對偶關係也不是只有一種樣貌,如果我是來自歐美的白人年輕女性,可能便會迎來眾人爭相握手歡迎。階級也是相對性的。不然,當年,我一個不知地雷深淺的台灣年輕女子,也許就無法在性別界線分明的涼山彝族地區,混入男性報導人的圈子。
在涼山的農村裡,男性對我的接受程度明顯高於女性。我主要的研究對象是吸毒與感染愛滋的年輕男子,他們都曾下涼山到漢區討生活或者說混過,對於族群互動中的階級差異很敏感。我雖然身為女性,但是漢族,而且是在美國受過博士教育的台灣漢人,不涉入當地的彝漢關係糾葛,我的教育背景又沖淡了傳統彝族對女性的刻板印象。換言之,我是這些男人眼中的「榮譽男人」,不是真男人,但受到禮遇。就像「榮譽博士」經常是授予那些沒拿過正式博士學位的名人。「榮譽」一詞說明了身分的特殊性與曖昧性。
當地男人常對我說:「〔這事〕女人不行〔參加〕,但是妳可以!」畢摩可能請我與他同席而坐,德古也讓我參加談判過程,這些通常是女人禁區。不過,「榮譽男人」終究不等於男人,這些破例並非通行無阻。有陣子某位德古主事的協調案一直未決,他在探究原因時就把矛頭指向我,認為正因有女人(就是我!)參加,協調才會失敗。當我知道德古的因果推論時,雖然遺憾以後可能沒有機會跟路了,但亦覺開心。這說明我已「真正」進入當地的生活世界,當他們不再視我為稀奇、異類,我才有機會成為日常生活的一分子,進行尋常的參與觀察。
但是,當地女人視我為奇特女人,我也不可能成為「榮譽女人」而受禮遇,畢竟誰都看得出來我真的是女人。我再奇怪,也得遵照當地女人的規矩,即使是三更半夜摸黑去戶外找廁所時,當地婦女寧願喊一個年幼女童跟著我,也死活不肯讓男性幫我領路。同是入鄉問俗,女人不論階級對性別禁忌一視同仁,倒令我莞爾。
誠然,不是同一生物性別的人,都有同樣的想法與感受。本文僅以個人經驗略談梗概。希望男男女女的田野工作者,都能自由、平等、博愛。
(原載於《北冥有魚:人類學家的田野故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頁117─119。)
好書推薦:
書名:人類學活在我的眼睛與血管裡:從柬埔寨到中國,從「這裡」到「那裡」,一位人類學者的生命移動紀事
作者:劉紹華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時間:2019/09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