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失序者的職業重建,是一條漫漫且崎嶇的長路。除了個人狀態與社會因素交纏的障礙以外,一般人在職場上會遇到的各種壓力,精神失序者只會更多不會更少,更別說社會歧視形成的斷崖崩壁,都讓行路難上青天。
不管是哪一種精神失序類別,當病情恢復到一定程度,多數人都想繼續工作,可是他們彷彿已經內建一組求職防禦雷達,知道再怎麼樣都不能在應徵工作時,誠實揭露自己患有精神疾病,如果順利找到工作,也會小心翼翼不讓主管與同事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之處。
不過林琳卻是少數特例。
當認知表達能力不足,往往也難勝任職場需要
「任大哥,我最近又去應徵了幾份店員的工作,本來都談得滿愉快的,可是當我老實跟老闆說,我有拿精障手冊,他們就跟我說,要再考慮看看,我知道又沒希望了。」
林琳是在車禍腦傷後出現幻覺,認知能力也受損,之前工作曾因未告知對方自己的狀況而產生一些風波,從此她就堅持在求職時,坦誠自己的精神障礙身分。我問她難道不擔心找不到工作嗎?她說:「我會試著跟老闆說我是可以工作的,不一定要全職,做半天也可以,我相信一定會遇到願意錄取我的老闆。」
其實林琳曾在社區復健中心待過兩年,還負責過櫃檯電話接線工作,只是後來覺得厭煩,雖有微薄的工作獎勵金,但畢竟離基本時薪相去甚遠,後來就中斷不去了。那天去家訪,她興奮地跟我說:「任大哥,我找到一間速食店的工作了,我有跟店長說我是精神障礙者,可是他人很好,說沒關係,他只看我能不能做得來,工作認不認真,努不努力學習。我第一週只要去4個半天,店長先讓我掃地、擦桌子、倒垃圾。現在沒什麼壓力啦,店長跟同事人都很好,勞健保也都有喔!」
過了一個月,我挑了林琳的休假日去訪視,她一臉愉悅地跟我說:「工作一切都很好,時間增加為6個半天了。店長考慮下個月讓我學做飲料,我想試試看,應該沒問題吧,好像不會很難。」
但到了第三個月,我去家訪時,只有爸爸在家。
「林琳上個禮拜覺得工作很累,就跟店長辭職了。我當初就說了,她之前的工作老是這樣,做不到兩、三個月,就說不做。問她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我看是她自己沒耐性,賺錢哪有不辛苦的,做事老是三分鐘熱度。」這是爸爸的觀察。事後我詢問林琳離職的原因,她自己也難具體表達,不管如何引導她,也都只能給出籠統的回應。
從精神失序者重返職場常見的幾道關卡來檢視林琳此次的就業歷程,第一,她有動機,且可付諸求職行動。第二,她的現實感也不算差,至少她不會尋求超出能力的工作。第三,即使她總是坦誠不諱地表明自己領有精神障礙證明,但依然可以找到工作。然而下一關就是難度破表的穩定就業了。我推測林琳失敗的原因可能受限於她的認知能力,因此不足以負擔複雜或要求速度的工作;加上她不曉得如何表達自身的困難給同事或主管知道,可能在被責難後也不知如何處理情緒。加上無就服員可作為橋樑居中了解協調,只怕類似的情形會一再出現。
為了不讓孩子被嘲笑,拚命也要找到工作的躁鬱媽媽
當然,並非每個精神失序者,都難以清楚表達自己在工作上的挫折、壓力與難處,月華就很清楚感知自己的記憶力與定向能力減退,所以她發病後,有十多年未曾再踏入職場。
第一次見到月華時,她用很小的音量說,「記憶力變得很差,不僅忘了回家的路,連國小程度的國字要怎麼寫也忘記了。」她在精神失序之前,曾在幼稚園及補習班擔任助理老師,這都是需要一定認知程度與人際互動能力的工作。然而,「我生老二得了產後憂鬱症,就開始看精神科了。後來可能是跟先生家暴有關,就覺得很容易暴躁、愛亂買用不到的小東西,醫生說我得了躁鬱症……」
她憂煩的主要是家裡的經濟問題,因為先生從工作不穩定變成失業,家中經濟完全仰賴低收入戶以及民間社福團體的補助,但每月的房租就耗掉一半。她時常跟我訴說她為了申請民間補助,或幫孩子申請獎助學金,到處東奔西走。而當她的身心能量過於耗用時,家庭或社會根本沒有足夠的防墜網,才會在這一兩年時常進出急性病房,誠如她跟我說的:「只要住院我就覺得很輕鬆,完全不用煩惱家裡的事情。」
那次我猜想月華差不多已出院,去電欲安排家訪,沒想到她說找到生活百貨行的店員工作,已上班十來天。她說住院某天孩子來探視,跟她說已經欠了補習班好幾萬,老師在催繳,而且還用相當侮辱人的口氣說月華夫妻兩人好手好腳都不工作,只想靠政府的補助過日子。補習班老師的這些話刺激了月華,同時她也不捨孩子沒錢補習,因此即便自己身體狀況容易疲累,且記憶力欠佳,也要奮力一試。
這是她生病15年來第一次重新回到職場,而且是全職的工作,我其實有點擔心。但是看她為了工作,積極地調整藥物,努力學習,反而覺得是我過於謹慎了。
苛刻的工作環境,誰能忍受?
然而,月華的重返職場之路並不順遂,主要是遇上了常會無故責罵、過度挑剔工作細節的主管。我除了安慰她可能因為是新手,需要時間適應與摸索,也根據這類常見的職場議題跟她討論演練。但最麻煩的是,她碰到的店長不願意讓她在回診日排休,使得她得多請一天假返診,勞動環境也相當嚴苛,上班期間全程站著,工作中嚴禁使用與接聽手機(她擔心孩子的學校有急事找她),無休息用餐時間,另外還要簽至少半年的勞動契約。這些條件對一般人來說已屬苛刻,更別說對一個已多年沒工作的精神障礙者了!
工作第三個月,月華萌生退意,她說每次想到隔天若是和店長一起上班,就緊張得睡不著,本來只需要少量的安眠藥,現在又必須增加藥量始能入睡。想離職但又擔心被罰錢的月華,終於在店長將她的排班改為一天早班、一天晚班,造成生理時鐘混亂,增添身心不穩定的狀況下,主動諮詢法律扶助基金會的義務律師,一做滿三個月便立刻請辭。
沒想到一個月後,她又跟我說已經找到新工作了,這次是社區大樓的清潔工作。我問她這比之前的工作更耗體力,怎麼會想嘗試?她說反正離家近,勞動環境比之前好,至少可以自行排休,在需要短期記憶的工作項目,月華也自行寫下紙條,隨身攜帶用以輔助。從這些都可以看出,她為了把工作做好而付出的努力。
可惜,資本主義下的競爭總是殘酷無情。她自願少領2,000塊薪水削價競爭,一開始奏效,但再下個月,公司以人力縮減為由,認為她的工作效率不如人,仍將其解僱。還好,公司主管肯定月華的工作態度與表現,提供她不同公司的另一份清潔工作。這次她勇敢接受挑戰,截至文章書寫時,她已經在該社區工作滿2年了。她工作認真積極,和同事、主管的相處都融洽,當然偶爾會遇到不順利或被住戶找麻煩的情況,但她也都能調適自如。
看見失業背後的苦衷
長篇敘述這些故事,用意在於更細緻地呈現,一個好手好腳的精神失序者並非不工作,而是受到症狀、內外科生理疾病等狀態之牽制,而要點燃旺盛的動機,跨過這些身、心理苦痛的門檻。
其二,是突顯社會環境對精神失序者就業的巨大路障仍是歧視與汙名,試問有多少精神失序者,像月華一樣在應徵工作時,不得已隱匿自己的精神障礙?雇主若能理解其狀態,一起討論職務內容以利適應,而當精神失序的員工遇到壓力或其他狀況時,更知道如何妥善處理,而非只有解僱這個選項。這些皆可借助職能治療、臨床心理、復健諮商等專業,作為評估、諮詢及居中溝通與協調之角色。
友善的雇主,加上專業協作,相信應該有助於更多的精神失序者穩定就業。不過令人遺憾的是,現實來說非常困難,因為此議題內含資本主義的預設,認為「身心健全的勞工,才能提供資方最適勞動力」。於是當社會還是將月華、林琳遭遇的問題與壓力停留在個人化、病理化的階段,便成了一方面指責好手好腳卻不工作,一方面又緊閉職場大門的弔詭現象,精神失序者的就業困境也將永難有進一步的改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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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屋簷下的交會:當社區關懷訪視員走進精神失序者的家
作者:任依島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2019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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