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苗栗家扶中心的「希望學園」造舟營，是一個比較特別的例子。本來的7天造舟計畫已經改成6天，又因為遇到颱風再縮減為5天，因此這一梯的獨木舟就不做海洋舟（Kayak），改做河流舟（Canoe）。
這次的造舟團隊成員，多半來自所謂的家庭失能、隔代教養，甚至有來自犯罪家庭的小孩，其中還不乏自己有過犯罪背景、曾進出監獄的青少年。家扶中心看到我們先前2013年與台北市勵友中心合作過造舟營隊，覺得對青少年的改變頗具成效，因而督導和社工也來跟我談合作計畫。
然而，他們很擔心孩子們會不會耐不住這5天的營隊，所以先聊一聊這群孩子的狀況，並給我一些行前建議，如果這些孩子比較不配合，希望我多些包容。當然這些建議是很受用，但我其實一點都不擔心，因為在我們的造舟營隊，所有時間和心思都會放在造舟上，很難有機會去想其他事情，除非他沒事幹。
混合學習的實驗
家扶的孩子被分到做3艘船，可是這個營隊做了4艘，因為我希望進行一個學習性比對。如果只讓家扶孩子一起做，他們原來就互相認識，在這個團體裡面沒有可以學習和觀摩的對象。於是，我找了另一群「外人」來做第4艘船。
我希望做第4艘船的這一群人，可能有的是他們長輩、有的跟他們同年紀，這當中就包含我女兒，還有一個跟我女兒同年紀的女生。家扶的孩子是一群國中男生，而我女兒那時才小六，所以我也有很大的壓力，不但全程繃緊發條，還讓另一個女孩的爸爸知道狀況並請來一起參與。最後，組成了一個「老弱婦孺隊」，有企業老闆、有導演、有導演的女兒和老師的女兒，還有牧師。當時的想法是混合教學，讓他們有一個不同的樣子可以觀摩，看別人跟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同時我也相信，這群家扶孩子就跟當年參與「少年航海王」的勵友孩子一樣，有一半屬於高關懷重點青年，另一半是屬於家庭正常、學習正常的小孩。這些有狀況的孩子比較容易感受到那些「正常孩子」的不一樣：假設他是一個重點青年，他應該很容易看出那個孩子是正常小孩。但正常小孩其實敏銳度沒那麼高，可能不會發現有誰是不一樣。基於這個理由，我希望孩子們大家一起造舟，本來在學校不可能成為朋友的同儕，其實是有機會合作。
當然，這是一個實驗。在一般的學校環境，他們會被標籤化，正常小孩也可能一起標籤化他們，因為學校會幫他們做出「少跟他們在一起啊」的標籤，但我們在營隊裡可以打破它。對這些孩子來說，是另類的關懷和鼓勵，「這個社會並不是真的把你們忘記」、「你們並不是真的交不到這些朋友」。這是我們的一個期待，後來發現，這個型態是可行的。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這群孩子來造舟的第一天，3艘船就自動分成3個派別，3個領頭人一來就跟我客氣地商量，希望造舟期間要有時間可以放風，讓他們去抽菸。我也客氣地回說，放風時間可以，要定時定點，比較遺憾的是沒有菸灰缸給他們用。他們不假思索地說，這個問題他們自己想辦法。
我心想，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莊，怎麼去生出菸灰缸來？結果造舟的第一天，在還沒有正式造舟的時候，他們先做了一個很可愛的競爭，就是把造船的材料拿來做菸灰缸。我也沒阻止，因為對我來講，這也是很新鮮的事，他們還很可愛在比誰的菸灰缸比較大。
3組人馬形成3個勢力，3個老大，3組小弟。很快地我發現跟他們相處有一些不同的方式，我通常是站在一個信任的角度，而不是防弊，現代社會最大問題就是經常用防弊取代信任。
雖然這樣聽起來有點單純，但事實上我帶青少年造舟要用到這麼多工具，都是危險性的，像是手鋸、電鋸，如果你沒有站在信任他的角度，反而更容易出問題。有時候目的雖然是防止孩子受傷，但學生會覺得：「老師，你不信任我，既然你不信任我，我又為什麼要讓你信任呢？」形成一個負面的關係。我帶營隊時，寧可選擇一個信任的角度，相信你做得到，可能你會弄壞東西，沒關係，我常說：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當家扶孩子跟第4艘船的人互動時，我們發現，因為有一群不一樣的人在造舟，而激起了自我的榮譽感：第一、不可以做輸人家，第二、做不好會沒面子。這都是一種正面的刺激，甚至因為第4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不是當爸爸的就是12 歲小女生，基本上能力應該沒有他們好，還可能需要他們去跨組幫忙。
正向的激勵力量
故事發生在造舟之後，我跟家扶中心聯繫要帶著孩子划他們自己做的船，去埤塘撿垃圾。我記得第一次去撿垃圾的時候，家扶很貼心地聯絡了清潔隊，在我們撿完垃圾後要把垃圾收走。我們撿湖面上、埤塘上垃圾的時候，真的是惡臭，這群孩子也不客氣，邊撿邊罵髒話：髒、噁心，撿一個罵一個。
你也不能阻止他們罵，因為確實是很髒，有一些釣客的魚餌、垃圾袋、魚線、酒瓶、飲料瓶、寶特瓶等，都散落在埤塘的周圍。所以第一次撿垃圾是豐收的，但沒撿完，實在是時間不夠。後來，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我們相約每個月去划船撿垃圾一次。
在第四次相約撿垃圾時，有了一個特別的迴響，有個孩子才開始划船就飆罵了：沒垃圾是叫我們來撿什麼？說了這句話後，他們發現沒垃圾可以撿了。我心裡想的是，我相信這群孩子透過造舟、划船、撿垃圾的過程，他們開始相信自己有改變社會的能力。
這事件之後，家扶的做法也很棒，鼓勵他們通通都去參加救生班，多數孩子也都考上救生員，我覺得這是很特別的一個改變。救生員訓練很辛苦，我問過一個孩子為何同意參加？因為他們發現原來自己有能力改變環境，這就不一樣了。在過去，這群孩子可能常常會被責備是社會的敗類，或是社會的不良分子，或說沒有社會價值，怎麼可能認為「我有能力改變環境」？如今，因為撿垃圾撿到都沒有人要丟垃圾了，因為行動而改變大埤的環境變乾淨了，對這群孩子是有正面的影響。因為他們看到了改變。
現在青少年沒有自信心，除了學習的挫敗感外，其實他們也是會想「我能夠為這個環境做什麼？」為什麼我們常常聽到很多國外的小孩子，10來歲就影響上百萬人、去改變這個世界，而我們台灣卻幾乎沒有？因為我們沒有給孩子這種學習經驗，也沒有鼓勵他去做這些事情。
如今，當年的這些家扶孩子，有的人去讀大學，有的人在店家打工，我有時候回去看他們就覺得滿開心，因為我看到了一種奇妙的改變力量，讓他們重新找到自己社會價值的可能。
因此，這一梯次的造舟帶給我很大的感動，不只因為造舟的時間短、或年齡過小的也可做河流蒙皮舟，更因為這就是我希望透過造舟所看見的改變，讓他們發現自己的視野已有所不同。
好書推薦：
書名：造舟裡的生命教育
作者：大沐老師著，陳藹文採訪整理
出版：親子天下出版
出版時間：20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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