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倫敦，準備加入「零工」經濟，成為其中一分子。
零工經濟是勞動市場上比例逐年上升的一群勞動者，包含自由接案與「零工」，也就是彈性工作，費率計酬，通常（但未必）透過手機應用程式洽談案件。
近年來，零工經濟逐漸流行，這個名稱飽含意象，喚起對成名的遙想，與漫不經心的自信張揚感──令人希望自己像個擺弄吉他，稱霸舞台的搖滾巨星，可以隨心所欲，每天慵懶鑽出被窩，有適合的「案子」再接，做完工作，又能立刻「從雷達上消失」，不再理會新通知。「自由」與「自主」這類詞，在這偽稱革新的小宇宙裡漫天而飛。現在，你的老闆是程式演算法。你也許放棄了一些權利，可是老兄啊，反正還能打打零工，在這嶄新的科技烏托邦裡，你（至少在理論上）可以賺錢養家，同時保有自由與自主呢！
「零工」經濟是近年快速發展的經濟領域，自全球金融危機起，零工經濟即大有成長，單2008年這一年，英國便有380萬自營作業者（self-employed worker）。迄2016年年初，自營作業者人數已成長至470萬，創下新高。
回頭看2008年數據，當時有12％的勞動力屬於官方定義的自雇人士，2017年則將近16％──自經濟危機開始後，共增加約100萬名自雇者。有些人樂觀看待，認為這是有越來越多人創業，自信開創自己的路。不過，也有一些人質疑，指出自雇人數增加，是因許多經濟領域的利潤都已萎縮，企業便假稱員工不再是員工，藉此迴避相關責任，有效降低營業成本，轉嫁到員工身上。從前固定工資與工時的工作，本可保障最低收入、假日支薪，或許還有一份雇傭契約可以倚仗，如今逐漸由名為「獨立承攬人」的勞動者承包，工作內容相同，卻再無法享受原本的權益。
你平日賴以接收工作資訊的程式演算法，多半出自科技新貴之手，也就是所謂矽谷人士所設計。狄更斯筆下的普羅大眾，在倫敦街頭已不復見，他用精采手法描繪的那些資本主義大亨，也多已不見蹤影。新一代的主宰者不再像他們一樣幻想建立資本帝國，反而可能打開襯衫衣領，捲起袖子，一派溫情動人地談論多元文化。不過，我也很快發現，這些所謂人民的資本家──他們自認反對現存社會體制，喜歡自稱「挑戰者」──其實還是很像以前的資本家，同樣擅長壓榨底層人，求取利潤，駕輕就熟。
不僅如此，他們還精通說服之道，能說動你相信整件事對你都有好處：你是「做自己的老闆」！主打「零工」經濟企業的人資部門，總是不厭其煩，不斷重複這套說詞，又有誰說得出哪裡不對？
你是員工還是「自雇者」？
成為優步（Uber）司機上路第一周，我便發現艾茵．蘭德（Ayn Rand）的《源泉》（The Fountainhead）是優步前執行長和創辦人卡拉尼克（Travis Kalanick）的愛書。蘭德是俄裔美國小說家與哲學家，曾提出通稱「客觀主義」的哲學思想，反對一切集體主義，包含福利國家、工會與公共醫院。他相信有些人可以推動世界的運轉（譬如企業家、產業龍頭），有些人則想方設法阻礙崇高偉大的事業（譬如官僚、工會）。這世上只有少數人「可以讓世界運轉不輟，實踐生命的意義」，蘭德在1968年版的《源泉》前言寫道，「其他人都與我無干。」
辛苦生活的大眾，似乎也與優步無關。優步因認定每位司機都是獨立企業體，而未就「訂車費」收入的繳納增值稅，並透過荷蘭相關企業營運其應用程式，越過英國政府，在荷蘭繳納大部分的營業稅。
他們對司機的態度則是另一回事：2017年，卡拉尼克自己便在搭乘優步時，因為司機當他的面抱怨得到的報酬太少，和司機起了嚴重爭執。卡拉尼克還不屑地告訴對方：兩邊便吵得更凶了。要是你窮，那「有些屎人就是沒辦法對自己負責，只會怪東怪西，怪別人讓他們過得不好。」是你的錯，因為你不肯為自己的一條爛命負責。
想當然耳，優步崇尚蘭德哲學的態度，也延伸到雇用方式中。優步對司機的分類不是員工，而是定義為客戶，因為司機每次載客都要支付一小筆佣金，換取優步允許他們使用駕駛程式。究竟優步司機是否果真處於自雇地位，總有人提出質疑，甚至有兩名司機一狀告上勞動法院，爭執優步與他們的關係。
2016年10月，高等法院判決原告這兩名司機勝訴，認定他們有權享有假日支薪與其他「勞工」地位得享之權利。法院並沒有採納優步司機屬於自雇的見解。「優步主張其於倫敦之事業係3萬小型企業之集合，以普遍可用之『平台』相互連結，此主張應認係屬謬言。」法院表示，並加上一句：「司機無法亦無從與乘客協商討論……其僅得根據與優步簽訂之條款，提供並接受行程。」
以為逃離了調度員，卻掉進另一個看不見的操控模式
我想多了解這個案子，便接洽當事人詹姆斯．法拉爾（James Farrar）。詹姆斯從2014年12月起開始給優步開車，之後又和他人共同創立一個名為「私人出租車司機聯合工會」（United Private Hire Drivers）的組織，也就是計程車司機的工會組織。他原先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2014年遭裁員失業後，便加入優步司機行列，理由是想用一般工作時段鑽研自己的新技術專案，晚上和周末才出來開車載客。因此，他基於「很傳統的理由」，受優步模式吸引。
「我希望從優步得到工作上的彈性，但很快就發現這是個騙人的制度，我是說，大家其實都被嚴重剝削了。」
詹姆斯其實並不希望優步遭政府禁止營業或趕出英國：「我不覺得應該要禁止優步……我們的重點是要幫勞工爭取更好的環境。」
詹姆斯認為，許多計程車司機為了擺脫傳統車行的苛待與控制，便加入優步平台載客行列。我訪談過的很多其他司機也有相同的想法。這些司機相信，沒有車行，只有程式，就能避免調度員感情用事，全依個人好惡派案，造成司機龐大壓力。
「科技的好處，還有自動派案的好處，就是可以把調度員排除在外。我是說，這些人可以決定你和你全家下星期有沒有飯吃，有的司機賺到吃飯錢，有的卻得餓肚子，而且如果他們要弄到你失業，還不簡單──只要不派乘客給你，讓你閒著沒事幹……我想有些人寧願用優步接案，單次少賺點錢，也想趕快離開那些爛計程車公司。但是程式也慢慢變成另一種怪物了。」
在零工經濟中，只要能掌控程式演算法，就能操控輸入程式的內容。可是，在科技烏托邦裡，卻要求被演算法管理的人接受程式，同意程式是中性的存在，即便在現實中，程式就是基於利益而打造出。很多時候，透過程式尋求工作機會的人，其個人利益都與程式的利益相悖。
舉個很有趣的例子：在我訪談過的司機中，有些人並不信任程式演算法，他們認為程式才不會把案子派給距離最近的司機，詹姆斯就有這種想法。不過，重點是沒人能知道演算法實際的設計，不確定程式究竟是否根據駕駛得到的評分、創造的利潤或上線時間長短，在派案時給予差別待遇。
身為勞工，你無從過問演算法究竟得到什麼資訊，根據哪些資訊執行，就像你也無法預測傳統調度員的喜怒哀樂。「請儘管相信我們。」矽谷資本家都這樣告訴他們的包商，他們正是靠這些承攬人的服務貢獻，才能功成名就。
司機的閒置時間，算誰的？
在理想情境中，優步希望倫敦街頭時時刻刻都有優步的車在跑，但對司機來說，不是每個時段出門載客都有好處。舉另一個親身經驗為例，星期二晚間，我從薩里的米查姆驅車前往西敏寺一帶，一路都沒聽到程式發出通知聲。雖然這工作有一點彈性（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關程式），但也漸漸讓我感受到壓力，因為要是想賺錢的話，出門工作的時段其實大有影響。
「如果不做早班，周末晚上不出來載客，就沒什麼搞頭。」詹姆斯對我說。
用卡拉尼克的話來說，優步的最終目標即是「把運輸方式變得更可靠，像流水不停流動，不曾中斷，隨時隨地都能服務所有人」。關鍵就在即時回覆。能有一群司機不斷繞著倫敦跑，乘客就能隨時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程式，找個剛好在附近的司機來接你，幾秒鐘就能搭到車。即時回應的模式，正好能解釋優步為何能不斷透過倫敦交通局招來大批司機，送他們上路載客，永無休止地賣力工作。
優步相信市場可以不斷擴張，並以此建立其商業模型，方式包含壓低載客價格，壓到遠低於傳統計程車業者的報價，好挖掘出原本遭壓抑的需求──用行話來說，也稱為「流動性」。可是，優步似乎也相信他們可以永遠採行這套方式，而從未限制司機人數上限。優步認為，如果他們可以不斷擴張市場，表示會有更多司機削價競爭，同時又因市場變大，司機本身也能提高收入。這對所有人都有利，至少優步是這樣說。
不過，詹姆斯對此抱持懷疑態度，認為長期下來「只會違反一切經濟原則，破壞供需平衡」。「如果你放任大量司機隨便喊價，進入市場，工作就會被搶光，因為人太多了。所以，如果你壓低價格，擴張市場，本來壓抑的供給和需求就會出來，這很明顯，短期之內大家也會覺得很讚，但一直下去，就是拖所有人下地獄，不是嗎？」
優步的成功，正是建立在一大批剩餘勞力上
一旦司機端的供給超過一定水準，整個供需系統便會產生許多人力浪費，但優步只能預測系統中的流動性，無法操控數量，畢竟哪有可能計算未來還能開發的乘客人數？重點在於：誰要負擔浪費的成本？在詹姆斯看來，是司機要承擔。有時，特別是在倫敦人這麼多的城市，上路的司機人數遠超過乘客需求，就會出現僧多粥少，有人賺不到錢的情形。可想而知，優步才不會公佈倫敦司機每小時的收入數字。
「為了讓尖峰需求得到滿足，就要有更多司機在路上跑，超過需要，這樣乘客就一定都有車搭。」
一登入程式，司機就開始為平台服務，就算沒人坐進後座，也要待命。2016年的判決中，法院也提出這點。這服務之所以成功，正是建立在一大批剩餘勞力上，他們在倫敦四處跑，乾等電話響起，優步不會因此有任何壞處，個別司機卻會蒙受損失。藉由不斷擴編這支自雇承攬人大軍，公司便把風險轉移到我們身上來。
為了接受優步顛覆傳統經濟法則的方式，你得先相信幾個前提。首先，優步會在線上司機人數達到飽和，且司機閒置時間增加時，停止派出新司機，可是我們都知道，司機閒置時間早就增加了。在這樣大眾運輸費用相對便宜的都會，且道路空間有限的情況下，臨界點必定存在，並不需要數不盡的司機上路載客。
再來，你也得相信雖然這公司是由蘭德哲學追隨者所創辦，但他們會將司機的權益放在心坎裡。事實上，優步極力免除任何對司機夥伴應負的義務，比如假日支薪與最低工資──當然，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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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沒人雇用的一代：零工經濟的陷阱，讓我們如何一步步成為免洗勞工
作者：詹姆士．布拉德渥斯（James Bloodworth）
譯者：楊璧謙
出版：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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