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關係

感受他人痛苦之痛苦:同理心與青少年的情緒困境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大家都說青少年容易受到朋友帶來的同儕壓力影響,尤其是在希望對方接納自己、把自己當朋友的時候。這可以透過實驗證明。在史坦堡的一項研究中,青少年和成人在打賽車電玩時冒險的機率相同。加入兩個同儕在旁邊搧風點火,對成人沒有影響,但青少年冒險的機率提高了3倍。

為什麼青少年的同儕擁有這種社會力量?首先,比起小孩和成人,青少年更常社交,他們的社交也特別複雜。譬如,2013年的一項研究顯示,青少年在臉書上平均有超過400個朋友,比成人多出許多。此外,青少年的社交中,情感成分特別重,也對情緒訊號特別注意。他們在看到帶有情緒的臉孔時,邊緣系統的反應特別強、額葉皮質的反應比較弱。

這群年輕人結交400個臉友,可不是在為社會學學位收集資料,而是因為他們瘋狂需要歸屬感。這導致青少年特別容易受同儕壓力及情緒感染(emotional contagion)影響。此外,這種壓力通常會提高暴力行為、藥物濫用、犯罪、高風險性行為或危害健康習慣的機率(沒什麼青少年幫派會施壓要其他小孩加入刷牙活動,再一起去做些善事)。譬如,在大學宿舍裡,飲酒過量的學生比較容易影響滴酒不沾的室友,而非不喝酒的室友反過來影響對方。飲食疾患在青少年之間散布的模式彷彿病毒感染一樣,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青少女的憂鬱上。

「遭受拒絕」對青少年而言,比成人感覺更糟

神經造影研究的結果顯示出,青少年對同儕極為敏感。實驗者請成年參與者想像別人怎麼看自己,再想著自己怎麼看自己。進行這兩種作業時,他們的額葉和邊緣系統分別有兩個不同但部分重疊的網絡活化。但青少年在兩項作業的腦部影像一模一樣。被問到「你怎麼看自己」時,他們的神經系統直接用「大家怎麼看我」來回答。

針對社會排斥神經生物機制進行的研究展現了青少年對歸屬感的瘋狂需求。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娜歐米.艾森柏格(Naomi Eisenberger)發展出聰明又殘忍的「網路投球」(Cyberbal l)研究模式,製造出備受冷落的感覺。研究參與者躺在腦部掃描儀中,相信自己正和另外兩個人一起玩線上遊戲(當然,另外兩個人其實不存在──和參與者一起玩的是電腦程式)。每位玩家在螢幕上各據一方,構成一個三角形。三位玩家在螢幕上互相投球,參與者選擇投給另外兩人之中的一位,也相信他倆會這麼做。互相投球一陣子之後,在參與者不知情的時候,實驗開始了。另外兩位玩家不再投球給參與者。他被這兩個怪胎排擠了。此時,成人腦內與痛覺、憤怒和噁心有關的區域開始活化。但過了一段時間,額葉皮質會帶著不同的觀點、理性及情緒調節的功能前來救援:「我幹嘛沮喪?這不過是個愚蠢的投球遊戲!」

現在,換青少年參與實驗。有些青少年的神經影像和成人一樣──根據參與者的自評,這群青少年在所有參與者中對拒絕最不敏感,也最常和朋友在一起。但多數青少年在社會排斥發生時, 腹外側前額葉都幾乎沒有活化,其他腦區變化則比成人強烈,參與者描述的感受也更糟糕。他

們的額葉不夠有力,沒辦法有效說服自己這為什麼不重要。遭受拒絕對青少年造成的傷害更大,使他們更強烈地需要融入同儕。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說到青少年,最偉大的一點就是:他們狂亂、躁動不安、情感熾熱,能夠感受別人的痛苦、感受所有人的痛苦,試著把每件事都做對。這又該怎麼解釋呢?同情心和同理心是不一樣的。同情心是別人的痛苦感到同情(feeling for),同理心則是感覺彷彿(feeling as)自己就是對方。青少年是同理心專家,只是感覺彷彿像對方一樣的程度強烈到接近感覺自己就是being)對方。

毫不意外地,這種同理心的強度是青春期許多面向交集的結果。青少年的情緒過剩,邊緣系統忙得團團轉。青少年在情緒高亢時更加高亢,低落時更加低落,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強烈得可以灼傷自己,做對事情時感受到的狂喜讓他們相信,我們的存在都有特定的目的。另一個因素是對新奇事物的開放性。有開放的腦,才有開放的心,青少年對嶄新經驗的渴望,讓他們對無數人的處境都設身處地體驗。

有時候,如果我們想得夠多、可以把事情合理化,那麼,同理心反應並不必然導致行動(「這其實不成問題,是他太誇大了」或「會有別人來解決這個問題的」)。但感覺太豐富也會出現問題。感受別人的痛是很痛苦的,事實上,最能強烈感受別人痛苦、而且因此而變得明顯激動又焦慮的人,比較不會展現出利社會行為。反之,個人所感受到的苦痛會引發自我聚焦(self-focus),而使個體選擇迴避──「這太可怕了,我沒辦法再待在這裡。」同理心他人痛苦的感受越來越強時,你自己的痛苦成了優先考量。

相比之下,個體越能夠調節與同理心相關的負面情緒,就越可能做出利社會行為。所以,若要知道誰會真的做出善行,預測指標就是保持超然的能力,能夠駕馭同理心的浪潮,不會淹沒其中。

那麼,該怎麼在討論上述議題時,把毫不掩飾真實感受的青少年,和他們火力全開的邊緣系統、拚命追趕的額葉皮質也納入其中呢?我想答案很明顯。過分活躍的同理心很容易搞砸行為。對成人來說,青春期的同理狂熱可能太誇張了點。我們成年的額葉皮質或許讓我們保持超然,做出一些好事。當然,問題就在於那股超然也使人能夠輕易認定「那不關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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