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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動物故事,《以動物為鏡》作者黃宗慧表示,她從小就喜歡動物,也養過許多動物,然而就像2018世界新聞攝影大賽得獎者羅晟文為她的書所撰寫的序文裡提到的經驗一樣,最後深刻印象的動物,往往都是「未結案」或留下遺憾的故事。

例如《雨中的貓》文末,黃宗慧自敘的心情散文〈雨中的狗〉。

這件事發生在2008年某一天,黃宗慧聽到捷運站廣播,有隻白狗闖進捷運車廂引起乘客騷動。她擔心封閉空間人狗恐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於是立即拿出包包裡的狗罐頭,試圖釋出善意,誘導白狗跟隨自己下車。但黃宗慧當時覺得自己能做的也僅止於此,其背後原因,必須從她的貓kiki說起。

在遇見白狗的兩年前,黃宗慧的kiki得了乳腺腫瘤,經歷開刀等許多痛苦,全心照護kiki的她,對於把心力全放在自己家的貓身上這件事,有很深的自責,「難道我愛家裡的動物,就不再關心動保了嗎?」為了幫自己振作,也為了走出焦慮,她於2006年開始把對動保的關注與在台大的教學工作結合,開起了「文學、社會與動物」這門課程(後來這門課,就集結成今年10月出版的《以動物為鏡》一書)。把自己放在「透過教學做動保」的第二線之後,她發現比起學生時代收容、中途流浪狗,送不出去就託私人狗園照顧的方式有效得多,更堅定了不再重回第一線的決心。

回到〈雨中的狗〉。這隻意外出現的白狗,第一時間並沒有改變黃宗慧的決心。只是沒想到,白狗出站後不吃也不走,一路只想跟著她回家,最後她只好躲進一家店裡,直到狗狗黯然離去。

回到家後,她大哭一場,自問:「我到底變成什麼樣的人?為動物開課、也在報紙上寫動保文章,好像給自己很多使命,但最後對眼前需要幫助的狗卻選擇掉頭不顧?」後來她充滿悔意地跑回下著雨的街頭,然而尋覓了數小時,白狗已杳然無蹤。

留下的這個遺憾,讓黃宗慧終於再次回到動保第一現場,開始為社區動物TNR,幫附近街貓結紮,且一做就長達近10年!

即使沒有惡意,人類也常對動物造成傷害

或許沒有「文學、社會與動物」這堂課,也就不會有外文系教授黃宗慧與電機所碩班生羅晟文跨系結下的師生情緣;又或者,羅晟文也不會因此想改變跑道、從事攝影藝術,更不會有後來拿下「2018世界新聞攝影大獎」的《白熊計劃》。

羅晟文自言,從小不曾養過寵物,也沒什麼動物經驗,自幼稚園起便立志當個科學家。但13歲時,一場寄居蟹的實驗與飼養經驗,讓他生平第一次對人與動物的關係感到震撼;同時讓他深刻體會到,即便完全沒有惡意,用人類的角度去造成動物傷害,是多麼容易發生的事。

只是當時年紀小,記憶被暫時擱置與遺忘,直到念台大時旁聽了黃宗慧的課,尤其是讀到史坦貝克的〈蛇〉之後,才又猛然喚起他埋藏許久的回憶。

羅晟文說:「現代人可能從小被教育成把科學當成某種信仰,若實驗室裡又有厲害的科學家,就更像走入一個不容質疑的神聖殿堂。但〈蛇〉的故事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人未必要一味將科學尊崇成神壇,而是可以提出質疑;就算科學知識不如人,還是有機會看到科學的角度看不見的東西,進而產生反省。」

黃宗慧也說,羅晟文在序文當中提到〈蛇〉一文,讓她感到十分驚喜,她說,因為實驗動物是動物保護進不去的黑暗地,想發表言論常被認為是妨礙科學進步,因此只有「科學圈內人」可以自我檢討。「所以在書裡,我確實希望用這個故事,讓相關學科的同學,看是否有機會能回到自己圈內,或許可以做一些反思。」

而羅晟文的分享,正好是一個「科學腦」對實驗動物的「懸案回顧」,尤其當得知那門課對羅晟文的創作產生那麼大的影響時,這帶給她非常大的鼓舞,彷彿許願成真一樣,更加肯定即使是一個從文學出發的故事,也確實具有啟發的作用。

素食者 vs. 動物消費者

黃宗慧說,很多人以為文學就是怡情養性,加上動物也很可愛,所以就來修她的課。「可是他們忽略了課程名稱裡的『社會』二字──動物只要被放進人的社會脈絡裡,下場就是各種利用。」

我們每天的生活,從吃的三餐、腳下穿的鞋子,到處都是動物。所以學生修這門課必須承受過去從未思考過的人與動物的關係;如果沒有養過貓狗,跟動物關係會更疏離,防禦機轉也更強,有些學生會抗拒知道關於人類如何利用動物的真相,黃宗慧教學的挫折感也隨之而來。

「可是現在看到許多學生在不同領域為動物努力,例如文字能力好的可以寫文章;喜歡念書的繼續深造,像有同學赴紐約研究動物影像,或像晟文這樣想為動物轉往藝術方面創作發展,都彌補了我在教育現場遭遇的挫折。」

「說到挫折,我在演講的時候,常遇到聽眾把我歸類為『某一種人』,我覺得這種歸類滿危險的。」羅晟文說。例如在一次展覽的發表會後,曾有聽眾問他是否吃素?而他當時確實吃素,「結果一回答,我立刻發現完蛋了!」果然很多人的反應是:「所以你是你、我是我,因為你是這種人,才會做這種事。」

從那一刻起,羅晟文便決定不再把自己定位成素食者,而是「動物消費者」,亦即他自己不買肉,但與人共餐時一樣會把桌上的食物吃光──他認為消費者才更應該一起來思考「消費動物」這檔事,而非「我既然肉都買了,就不用再討論了」;他不是用素食者的立場來確保自己的動物相關作品被動保所認可,而是反過來和多數人站在同一邊,但同時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好奇的、不把事情視為理所當然的人,藉此重新檢視有關動物利用的種種問題。

圖片來源:《白熊計劃》

北極熊與動物園揭露的事

羅晟文獲獎無數的《白熊計劃》,探討的是動物園議題。當他修完黃宗慧的課之後,一天發現有媒體引用了他在台北動物園拍的照片,那時他便想,也許可以用其他脈絡來處理這個議題,於是他找了北極熊這個物種,因為他逛動物園時常發現,民眾對北極熊都有同樣的疑惑:「牠為什麼在這裡?感覺如此怪異,又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

其實仔細想想就可發現,北極熊匯聚了很多動物園問題的線索,例如牠既是明星動物、也是異地動物(從遙遠的極地來到亞熱帶),又常有適應不良的問題,「這個物種好像可以把動物園帶到比較深入的討論,因此我就到處去記錄,後來走的地方變多,想法也跟著改變。」

現旅居荷蘭的羅晟文,為北極熊跑過8個國家、26個地區,他用錄像作品讓群眾看見北極熊的「刻板行為」;另方面,也企圖打破群眾對動物園的「刻板印象」。

他認為動物園三個字其實並非單一名詞,而是一個很廣的光譜,從可怕的、純以娛樂為目的的遊樂園,到保護野生動物的庇護所皆是,如果僅以支持或反對來回應這個問題,等於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都贊成或都反對。

他說:「這並不是一個理智的做法。我們應該去看看除了負面的可能性,還有沒有正面的可能,若自己不願意了解就說它該或不該存在,那就比較可惜了。」黃宗慧也表示:「我覺得《白熊計劃》還反映了一件事,那就是常常有人認為輿論只關心明星物種,或談到全球暖化就是用北極熊來喚起注意,但『眾所關心』的明星物種真的得到了很好的照顧與對待了嗎?《白熊計劃》有相當程度正可以讓大家更深入了解這個物種的困境。」

人該不該干預自然?

當被問及思索人與動物關係是否常有困惑時,黃宗慧說:「我會透過閱讀,或研究,去解決問題。」她舉彼得.渥雷本2018年新書The Secret Network of Nature為例:書中他自述做為一個保育者,如何面臨生命倫理問題的艱難挑戰──過去他曾阻止自己的小孩餵鳥,認為花園裡的鳥即使冬天奮力膨起羽毛禦寒,最後這團小毛球還是凍死,這也是大自然的機制,不應該介入。

但經過十幾年後渥雷本改變立場,還提出人類各種大規模干預自然的例子,來幽微地表達他的質疑:干預說到底還是人的角度,近距離幫助一隻動物不見得只能用干預自然來理解它;且他越來越發現同理心的展現,甚至比任何政策制定和宣導都來得有用,也更為重要。

黃宗慧說:「這個例子和我書裡對作家葛雷斯的〈蝴蝶〉的分析頗能呼應。我們可以理解小女孩為了幫助家裡的菜長得好,每天不得不殺死蝴蝶以免蟲害,問題是如果去相信只有讓小女孩漠視同理心、甚至訓練她的殘忍力是唯一出路,那麼看不見的代價跟未來的影響會是什麼呢?」她說,面對爭議的選擇,渥雷本評估正反面的影響後做出決定的過程,很具啟發性。雖然做決定時,困惑可能也只是暫時得到解決,但若一直處在困惑狀態,人會沒辦法走下一步。

可以相信,但不能毫不質疑

同樣的提問,羅晟文則有另一種角度:「對我來說,我比較相信持續的討論比找答案更重要,因為我覺得世界不斷在改變中,就算有答案,也是浮動的,只有透過眾人的討論,才能讓答案不斷的被優化。」

他說,比如荷蘭有三星制的食品標章,代表不同的動物福利等級,他發現荷蘭人非常相信標章,但若毫不質疑地放任這樣的機制自己去運作,長此以往卻可能會出問題。「標章制度的初衷當然是正面的,但這樣的深信不疑其實很危險,雖然民眾不能處處都質疑,可是有時我們不把事情視為理所當然地問一些問題,也許就能自然形成一個討論或約束、思考的力量。」

「我在荷蘭從沒看過食安標章,回台灣後,前幾天我把超市所有牛奶、雞蛋全看過一遍,發現很妙的是,台灣推動物福利,一定會包裝在一個健康的前提底下,好像有點在威脅『危害動物的人會有報應』,你會吃到有毒的食品。」

「但我在荷蘭做乳牛的題目,很多同學都覺得我在找他們麻煩,因為荷蘭乳牛世界第一,也是荷蘭的精神象徵,他們無法理解一個台灣人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在我畢業前一週,荷蘭就爆發毒雞蛋事件了。也就是說,我們太習慣相信、接受片面的真實,一旦出問題,就會很嚴重。」

從身邊打動你的動物開始

對談的尾聲,黃宗慧分享《以動物為鏡》一書中,她最喜歡的文章是朱川湊人的〈光球貓〉,一部分原因與她的生命經歷有關。有次她在自家附近人行道上,看到一隻死因不明的花貓,牠的頭被套了一個塑膠袋,讓人非常驚訝錯愕,「為什麼會有人這樣對待動物?」

她將花貓用紙箱裝著,帶去動物醫院火化。「搭計程車時,箱子在我腿上,心裡充滿感慨,因為家貓很喜歡睡在人的大腿上,尤其冬天會過來蹭你、對著你呼嚕,我便想著,這隻貓會不會一生從來沒有呼嚕過?是否一輩子都這樣孤伶伶的來去?幫牠送終時,我就想到〈光球貓〉裡令人揪心的情節。」

她說,〈光球貓〉雖然看似心酸,但裡面有某種溫暖的情感,那是現代社會認為都是人際關係的失敗者才會去尋找的溫暖。可是〈光球貓〉很正面看待人和動物的感情依存,主角做為一個喪志青年,後來是貓的靈魂安撫了他,而他也給了貓最後的安頓,文中寫的互動與情感珍惜,甚至懷有敬意。

「這跟我最近很喜歡的《夜巡貓》一樣,裡面有很多在城市裡辛苦工作、卻都吃不飽的所謂失敗者,他們內心可能都在哭泣,只要夜巡貓聽見了,就會過去跟他們講講話。一隻三餐無法溫飽的貓和心裡受傷的人,在裡面是一個個動人的小故事。有時相濡以沫求的只是一點羈絆,也許就有奮鬥下去的元氣。」

羅晟文則對〈蒼蠅〉一文有感,內容是關於一群貧窮的小孩,他們的玩具是蒼蠅,甚至試圖去操控這些蒼蠅、把牠們當作風箏的故事。

「我讀起來震撼滿大的,好像我小時候也是這群小朋友之一,因為我做過很多傷害昆蟲的事,甚至讓我曾經懷疑我的本質是不是邪惡的,否則為什麼我會有這個傾向去虐待這些很小的生命。」

他認為,不管實驗動物或日常遇到的蟲,人蟲關係其實很複雜,我們肌膚最常觸碰到的生物,除了寵物很可能就是昆蟲了,但我們對牠們的理解與思考卻是微乎其微,不管喜不喜歡動物的人似乎都覺得不用特別去談。

羅晟文表示,其實他也怕很多種的蟲,但他對自己與蟲的關係還有什麼樣的可能性非常好奇,這也許是他接下來將會去研究的問題。


好書推薦:

書名:以動物為鏡:12堂人與動物關係的生命思辨課
作者:黃宗慧
出版:啟動文化
出版時間: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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