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一家人就是一起共度一段時間後分離,然後遠遠彼此守護的關係。
如果永遠在一起會怎麼樣呢?就會有不工作、不獨立的大人,也就是尼特族越來越增加。我的友人就是典型的這種家庭。家裡有丈夫及兩個孩子,友人從年輕開始就擔任大學裡的行政人員直到退休。她以退休為契機,毅然決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和不和睦已久的丈夫離婚,開始計畫一個人生活。女兒已長大成人,結了婚並有了自己的家庭。有問題的是她的兒子,兒子總是賴在家裡,雖然有在打工,但並不打算獨立自主。
她的意志堅定,為此她還採取了看似激烈的手段。她把東京的家整理好,決定搬到京都去生活。並且在郊外租了個房子,催促兒子趕快搬出去。雖然以前都覺得兒子這樣很可憐,也覺得自己如果沒有照顧兒子,不知他會怎麼樣,但是這次友人狠下心決定要徹底放手,不管兒子變怎麼樣都不管了。
往後的人生,她決定要為自己而活。因此才下定決心要和兒子分道揚鑣。因為如果再住在一起,說不定又會重蹈覆轍。一開始沒什麼自信且一直愛抱怨的兒子,搬進了租賃的公寓後就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自此他也許會開展出什麼不同的人生也說不定。
「這是個太遲的決定」。
雖說如此,但我想這對她和兒子而言都是重要的決定。
在京都她看遍了長年夢想的神社佛寺,享受了歌舞伎的奧妙,一個人活得神采奕奕。她不會主動聯絡兒子。
「我想他應該以自己的方式過生活」,友人斬釘截鐵地說。
即使沒有你,孩子還是會活下去
我想父母會想要跟孩子互相依靠,也是因為安心感。但是即使內心再怎麼擔心,表面上還是要裝作瀟灑遠遠守候著就好。若是孩子一直想依賴著父母,那就永遠都無法獨當一面。我覺得為了孩子有必要狠下心。
孩子還小時,不管如何照顧、呵護都不要緊,但是過了某個年齡後就需要把孩子看成獨立個體。例如過去的「元服」(日本男子成人禮),我就非常認同。不是滿20歲才是成人,在虛歲15、16歲行元服禮之後就必須要獨立了。
責任感會讓人成長,雖然我們會擔心孩子是否能承擔得起那樣的責任,但是只要把人放在那樣的環境中,人就會開始改變了。「如果沒有我,這孩子大概就活不成了」,這是一種過度自信的想法。大家常說:「沒有父母,孩子還是會長大」,就算環境再怎麼嚴酷冷峻,但我想孩子會承襲艱苦耐勞的精神好好活下去。
父母和孩子還是要嘗試各自獨立生活。若是一方年老了,或是體弱的話,要再重新考慮也可以。我的情況就是如此。父母親在老家時都好好的。但是父親過世後,只剩下母親一人,這時我就認真考慮同住的可能。老家有夠我們夫妻倆居住的空間,一般也許會選擇和母親同住,但我卻選擇繼續住在大樓裡。只要母親想來隨時歡迎,想住也有地方住。
我婚後因為丈夫至外國當特派員的前兩年,我們和母親一同居住。那是就是一段非常痛苦的時間。
母親非常寵愛我,眼中似乎只有我一人般,對我傾注了全部的母愛,但這些對我而言,是相當程度的負擔。我本來想說我有了人生伴侶,母親應該會多少有些改變,但還是出現了婆媳問題般的岳婿問題。母親對於我這個獨生女有非常強的佔有欲,因此一直覺得我是被搶走的。我知道她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控制欲,但還是不時顯露出來。而且還裝作不甚滿意外子的樣子,對我一直抱怨。因為工作關係鮮少在家的外子也許沒有發現,但是變成夾在丈夫與母親間的我則感到萬分憂鬱。
於是,我趁著工作之便,就搬到了離老家只有30分鐘距離的市中心大樓居住。如果說因為父親過世就選擇和母親同住,我想那不過是重複了過往的悲劇罷了。我想母親一定忍耐得了一個人居住的寂寞,想到她住在習慣的家裡和街坊鄰居也都有了交情,我就狠下了心,選擇和母親分隔兩地居住。
打破價值觀而長大的孩子
「你和你媽越來越像了呢。」
如果被別人這麼說,你會有什麼感覺呢?是覺得開心?還是困擾?至少我是後者。我就是因為不想被說像父母,才一直努力到現在。
其實大多數人說「你越來越像你父母」,應該是一種恭維。既然是親子,當然會有某些地方相似。家母已經往生20年,雖然我越來越接近家母往生時的歲數,但我以和母親完全不同的思考模式生活至今,或許也可以說是完全相反吧。
我的少女時期,是女人生存方式有巨大改變的過渡期。我輕鬆地打破了母親無論如何也捨棄不了的價值觀,因為我想要過著以自己為本的生活。要捨棄什麼、要選擇什麼,決定都在於自己,不管什麼時候都以自己為出發來做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要為自己負責。因為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不能抱怨、不能發牢騷,正因為回歸自我本身,所以我也抱著破釜沉舟、無後顧之憂的心理準備。
二次大戰戰敗時我才小學三年級,當時的我價值觀全部崩壞,我對大人們也變得不再信任。至今父母和學校老師給我們的訓示,最後卻有180度的大轉變。
敗戰的事實徹底改變了日本這個國家,在不同的價值觀下一切重新歸零,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本來應該更加強對戰爭的反省及對錯誤的追究,但日本的本質卻不曾改變。自衛隊雖然改了名稱,但還是以原本的陸海軍為主,就連使用的軍歌也承襲以前。
在德國,當事人被徹底地追究其戰爭責任,曝露他們參與戰爭的罪責,但在日本則維持了過去的天皇制體系,過往的戰犯也變身成為國會議員而再度復活。
曾經改變的父親也隨著時代,回到原本的價值觀,對這一切感到雙重的背叛。
和這樣的丈夫一起生活的母親,我對她的批判也越發嚴厲,「你的生活方式有問題!」我曾經好幾度這樣指正過她。
因此,從日本戰敗那天起,我就決定要自己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選擇了和母親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不依靠任何人,在經濟上獨立自主養活自己,只有這點我會堅持到自己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現在終於走過來了。
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只是個乏善可陳的人
我把父母當作反面教材,才造就了現在的我。到底是要選擇和父母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呢?或是戴上乖小孩的假面具生活呢?我相信,孩子在反抗父母親的價值觀中會有所成長。
對於大人而言,所謂的乖孩子,我想應該是乏善可陳、缺乏朝氣的孩子。聽說最近有許多孩子沒有反抗期,我想應該是這些令人不舒服因素的關係。
被父母親的權威或是大人的價值觀所支配,完全照本宣科似地按照別人的方式生活,我想這是身為一個人,沒有成長的證據。
同住一個屋簷下,長年累月地面對面相處下來,我想就算不情願還是會有某些地方越來越相似。不知大家有沒有打電話去親朋好友家時,常把好友的母親當做是好友而開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經驗?只要在同一個環境待久了,從說話的方式到發音的方法都會變得相似。不只是語言問題,我們光只在身邊,看著父母的處事模式或行動發想就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受到父母的影響。這樣看來,父母親對於孩子該負有絕對的責任。
很多孩子從小時就在托兒所或幼兒園和學校裡和其他的人接觸,有時就算不喜歡但還是可以學習到令自己開心的事物。雖然也有霸凌的問題,但是讓孩子與同年齡的孩子一起相處,藉此讓孩子習得人際溝通的方法。藉此和不同價值觀的磨合,應該可以成為孩子的養分。
有的家庭選擇讓孩子不上學。他們有的是誕生在教育名家的家庭裡,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或是只跟隨在重視自由的家教老師身邊等等。在我認識的友人當中也有人是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的。
在大家稱作超級菁英的家庭,他們一邊批判學校教育,一邊打算讓孩子依照自己的方式成長。其結果到底有沒有造就出個性化的孩子?我想那也不一定。不曾在與其他孩子或老師的人際關係中苦惱,或許也不曾鬥嘴吵架,最後成為帶有某種大人思維般特立獨行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我認為教育不是大人單方面的給予,而是孩子在自己的世界裡切磋琢磨後心神領略出來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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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家人這種病
作者:下重曉子
譯者:許婷婷
出版:三采文化
出版時間:201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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