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我不知道多久沒看過誰的冰箱像你的這樣，隨時都可以找約會對象了，你結婚了嗎？」約翰．史東希爾（John Stonehill）對我說。史東希爾是強．史坦伯格（Jon Steinberg）的化名，是世界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冰箱交友專家。那天稍早，我寄給他幾張我家冰箱沒修過圖的原始照片。幾小時後，我來到他家附近、位於洛杉磯市中心一間很炫的咖啡館與他見面，這樣他能喝杯單品美式咖啡，並說出他的判斷。
史坦伯格有奇特的天分，能依據雙方冰箱的速配程度，協助找到完美的另一半。我坦承自己有老公，目前還不打算找另一個，這下子我們見面好像沒什麼意義。「這樣情況又完全不同了，因為我看你的冰箱時，我覺得，喔天啊，這女生太讚了吧！」他搖搖頭說。
史坦伯格對冰箱的頓悟，是年近 30 時才出現，那時他母親幫他安排了相親機會。對方那位年輕小姐是優秀的猶太人醫師，幾乎和史坦伯格一樣走貴族學院風，兩人很合拍。回到她家之後，她快速帶他參觀一下，然後打開冰箱，找東西來喝。「不誇張，那是我這輩子聞過最噁心的冰箱。是啦，大家平日都很忙碌，不時會在冰箱擺著剩下的中國菜，而且放太久都走味了。但這個冰箱實在太誇張，聞起來像科切拉音樂節（Coachella）的流動廁所。」史坦伯格說。
這發臭冰箱的主人，至少根據史坦伯格的說法，終於露出了真面目，本身就是一團亂，而與她分手之後，他發誓永遠不要再忽略女孩的冰箱所發出的訊號。
過了幾年，史坦伯格向朋友解釋他看冰箱的過程，而對方說服他開個部落格──「瞧瞧他們的冰箱」（Check Their Fridge）。讀者可以上傳照片，請他分析和那個冰箱的主人交往會如何；如果他們也寄自己的冰箱照片來，就會得到速配分數。這時的史坦伯格已是個成功的電視製作人，因此冰箱約會服務純粹出於樂趣。「接下來你就知道了，我會上電視聯播網的晨間節目。之後《每日郵報》（Daily Mail）報導我，突然間，我就走紅全球。」
判斷一個人，不如先看他的冰箱？
史坦伯格無意間碰觸到人類最廣泛的共有衝動之一：想窺探別人的冰箱，並依據冰箱裡的內容來評斷人。「告訴我你吃了什麼，我就能說出你真正是什麼樣的人。」知名法國美食家讓．安泰爾姆．布里亞－薩瓦蘭（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說。讓我瞧瞧你的冰箱，我就能說出你真正是什麼樣的人，史坦伯格與網路則如此回答。書架是抽象的，通常是精心策畫，而浴室櫥櫃又太私密。不起眼的冰箱反而提供一扇窗，讓人一窺 21 世紀的靈魂。
樂金電器（LG Electrionics）曾做過市場調查，發現 82% 的美國人會依據他人冰箱的內容物，形成對他人的看法──這結果之所以令人驚訝，是因為僅有 18% 的人不會這樣做。在不斷滑手機看壞消息、當酸民與人間蒸發之外，窺探別人的冰箱也成為很受歡迎的消遣。2015 年，推特（Twitter）推出其短命的串流直播應用程式 Periscope，但是在推出的那幾小時內，大部分頻道都被網友看冰箱的要求灌爆。在新冠肺炎疫情大爆發的最初幾個月，抖音（TikTok）用戶迷上「冰箱挑戰」，拍攝自己從冰箱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例如鞋子。如今，他們比較可能花上幾個小時，觀看冰箱補貨的影片。
在 Instagram 上，健康網紅會貼出「冰箱樣」（fridgies），炫耀貼著清晰標籤的保鮮盒，以及以色彩編號的果汁。Reddit 上有個「冰箱偵探」（The Fridge Detective）的分類，吸引了好幾萬名留言者，他們依據上傳的冰箱照片，自由推測冰箱主人的年紀、住哪裡、職業等等，同時批評西瓜切片沒加蓋子是錯的，以及分享哪家商店自有品牌的鷹嘴豆泥最好吃。
2020 年，《紐約時報》試著引發冰箱詮釋者的文化戰爭，提出一項測試，請讀者猜測某種冰箱主人是否會投給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在得到幾十萬則回應之後，報紙判斷，飲用椰子水的人未必支持民主黨，而囤積盛宴冷凍肉丸（Banquet meatball meals），也無法保證有「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傾向，因此「就整體而言，我們無法光從冰箱一景，就判斷他人的政治傾向，那可靠性並不比扔硬幣高」。
史坦伯格喝完咖啡後，坦承冰箱交友有其局限。「我談的只是機率。」他說。史坦伯格道個歉，說他等等就得離開──他早該赴約，參加最洛杉磯風格的活動，也就是開線上會議，和他所製作的電視節目編劇交換意見。不過，道別之前，他對我的冰箱提出了看法。
雖然他一開始說了許多好聽的話，我還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你顯然並不完美。」史坦伯格同意。不過，我還是獲得了幾分，因為冰箱裡有很多瓶啤酒，冷凍庫裡也有超大的製冰盒──史坦伯格認為，這些物品可以證明，我比較注重與人吃喝玩樂，而不是過度飲酒。整體而言，他的冰箱解讀較偏向慷慨大方：他把我冰箱裡堆疊的幾十個小保鮮盒，詮釋為我很愛冒險，享受變化多端，而不是把老一輩的節儉行為內化，呈現出近乎囤積癖的症狀。「最後，我想你或許是個文青，也是美食家。但整體而言，你把生活打理得很好。」他說的時候臉色略顯怪異。
用冰箱內容預測經濟走向
塔索思．斯塔索諾普洛斯（Tassos Stassopoulos）是倫敦的投資組合經理人，專注於新興市場的投資機會。10 多年來，他會利用冰箱預測未來。他的洞察力是來自這項事實：當社會開始使用冷藏，不代表只是吃相同的食物，相反地，是整體飲食出現變化，斯塔索諾普洛斯認為可以預見這些變化，並善加利用。
2009 年，斯塔索諾普洛斯說出自己從冷藏獲得的見解時，大家知道他走的研究過程是沉浸式、民族誌的路線，在業界頗負盛名。其他投資人通常是仰賴彭博社（Bloomberg）取得的大型消費品公司資料或預測，推論印度人可能未來會開始購買什麼，但是斯塔索諾普洛斯卻花幾天周遊印度，親自問問當地人。他覺得這個過程很迷人，於是全力以赴，走訪非正式的聚落與工人階級社區，和人們聊上幾個小時。不過，他還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洞見。
「問題在於，我問別人：『好，假設你獲得加薪，那你的飲食會有何改變？』他們都會說：『什麼都不變。』但我們知道，人一旦有錢，飲食就會改變。」斯塔索諾普洛斯解釋。
有天下午，他在距離孟買數百哩的內陸城市奧蘭卡巴（Aurangabad）訪談一名女子，這名女子也是這樣回答。她家境頗為貧困，家中所剩無幾的食物很傳統──豆類、米和醃菜。斯塔索諾普洛斯一時興起，問她介不介意帶他去買東西。他給她一些印度盧比，跟著她到街頭小商店，於是她買了吉百利巧克力、可口可樂，還有幾包美味的零食──這些品項是斯塔索諾普洛斯之前分類在比她社經階級高一級的人，會放在冰箱與櫥櫃裡的東西。
「我恍然大悟，答案就是冰箱！冰箱可以告訴我，人一旦得到額外的金錢，會做些什麼──他們自己甚至都還沒察覺。」當斯坦伯格觀察冰箱，評估戀愛速配程度，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研究人員分析冰箱，了解 21 世紀的家庭生活時，斯塔索諾普洛斯早已想出如何利用冰箱的資料來賺錢。
從冰箱看階級，也看全球的消費路徑
斯塔索諾普洛斯開始依照收入，把收集到的冰箱照片分類，以看出冰箱的內容如何演變。結果浮現了一趟旅程，首先從貧困家庭先購得第一台冰箱開始。「對他們來說，這是很有效率的裝置。」斯塔索諾普洛斯說。他們會用冰箱來儲存食材，製作傳統菜色，或存放那些菜色的剩菜。當他們躍升到中產階級時，冰箱會開始出現零食與國際品牌：軟性飲料、啤酒與冰淇淋。「你初次擁有可支配收入時，會想要提供家人之前沒能獲得的所有東西，而在這麼做的時候，也想要炫耀。」
等到家庭變得真正富有時，冰箱又會再度改變。原本冷凍箱裡裝著某個品牌的冰淇淋，是給家人縱情享受的零食，但現在則裝著各種品牌的冰淇淋，透露出冷凍甜點已經夠平凡，因此每個家庭成員可以不認同其他人喜歡的口味。「之前可能像是，對，我們有冰淇淋可以吃。現在則是考慮自己：我喜歡巧克力，我不喜歡草莓。」他說。在這個收入水準下，來自不同文化的食材，以及打著健康為行銷口號的食品（例如無脂肪、瘦身，或者益生菌食品），都出現在冰箱架子上，而從斯塔索諾普洛斯的評判標準來看，這是渴望自我改善的表現，而其蘊含的意義是轉向個人主義的西方價值觀。
抵達金字塔頂端時，冰箱會出現表達公德心的食物：公平交易、有機、零殘忍的產品，並以可重複使用的包裝裝好。「北歐人就是這樣。印度多半是在效率階段，中國則是在縱情階段，巴西則已來到健康階段。」
斯塔索諾普洛斯告訴我，中國的中產階級冰箱，不太能協助預測印度冰箱的未來內容；他反而是看印度中產階級的冰箱，以及中國富有階級的冰箱，推論這兩個國家各自的未來消費趨勢。從印度的冰箱經濟來看，他決定投資乳製品加工者：也就是把牛奶變成奶油、起司、優格與冰淇淋的公司。他預測，這些是印度家庭在收入增加之後會加入飲食的品項。而近期資料顯示，有附加價值的特色乳製品銷售呈現 2 位數成長，加上報酬率高於標準，證明他的預測正確。
冰箱的訊號也可告訴他，哪裡該撤資。「我過去曾經投資百勝中國（Yum China）。」這家母公司旗下有肯德基（KFC）、必勝客（Pizza Hut）與塔可鐘（Taco Bell）。「我在 2014 年觀察中國的冰箱時，開始覺得擔心。」肯德基的桶裝炸雞，已由綠咖哩和壽司取代：對於中國的中產階級上層家庭來說，國際性料理取代速食，代表著精緻成熟，而比較沒那麼富有的人，也會跟上他們的腳步。
投資人眼中的冰箱，藏有未來趨勢
除了食物之外，他發現購買冰箱也是一個國家的保險與私人家教市場的可靠預兆。他告訴我：「有了冰箱，女人就可以出門工作，這樣就有對家庭財務表達意見的分量。女人通常會比男人想得遠，她們會想到孩子的教育，也想未雨綢繆。」
這種研究最後可能獲利，但絕對無法快速或不花什麼錢就看到成果。斯塔索諾普洛斯估計，每一項研究要花 6 個月的時間，規畫好幾天的訪談與實地記錄。等他回去之後，得再花幾個星期分析。沉浸式的研究過程，也引導他對來源進行更深的投資：他會和許多受訪者在微信（WeChat）持續對話好幾年，並資助慈善解決方案，為值得投資的公司處理無法解決的需求。
但提到飲食與生活型態的變化，他的分析是為了預測並促成投資，而他的動機也純然是為了財務收益。斯塔索諾普洛斯以冰箱為準的研究透露出，伴隨著經濟發展而來的飲食變化，當然也會對環境與健康帶來影響。他自稱是有健康意識的美食家，也曾經吃全素，但他告訴我，他對於冰箱促成與反映的飲食變化，是沒有任何評斷的。他說：「如果他們想吃，我沒意見。重要的是，趨勢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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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已知用冷：從存放一年的蘋果到永遠不夠大的冰箱，製冷如何打造我們的飲食、環境與生活日常
作者：妮可拉．特莉（Nicola Twilley）
譯者：呂奕欣
出版：麥田
出版日期：2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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