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開著車子，看著兩旁的人家，羨慕屋頂屋角成堆的馴鹿角、獸皮裝飾，這時看到有人在院子裡屠宰馴鹿。我們趕快停車，跟主人確認我們是否可以上前觀看。
一位原住民父親帶著兩個兒子，分別在院子裡的兩張大桌子上工作。
因紐特人身材精壯，皮膚帶著光亮的棕色，眼睛晶亮有神，看著你的時候，雙眸深邃美麗。他們有著黑色的頭髮，顯得五官淸爽好看。
他們才剛打獵歸來，帶回5隻大公馴鹿，現在正在切割分肉，兩個中學男生技巧純熟的替一隻鹿取下皮毛。另一張桌子上布滿他們取下的內臟。我詢問可不可以照相，父親面有難色，我馬上說那就不要。我們來到人家的家園，要尊重他們的意願，不要做讓人不舒服的事。
他看我們沒有堅持拍照，鬆一口氣，開始熱情的告訴我們他在做的事。
原住民打獵文化，與分享的精神
「夏天的時候我們要打獵，收集食物，準備過冬。像是這些馴鹿肉，我們會留一些自己吃，但是大部分會拿去分享給年長者、寡婦等無法打獵的人家，幫助他們度過冬天。這是我們的傳統，族人之間互相幫助，以前我父母就是這樣做，現在我也是，我的小孩6歲就跟著我打獵，拿刀切肉，他們以後也會跟著做下去。」男子黝黑的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男孩們手不停歇，好奇的看著我們，他們的臉上也都是微笑跟驕傲。
「這些鹿肉拿來吃，骨頭煮湯，心腎肝等內臟會拿來炒。」他說，「皮毛是獵鯨時鋪在營地地上保暖用的。」
任何一部分都沒有浪費，跟台灣人什麼都吃、都珍惜的態度好像。
「你們什麼時候獵鯨？」我問。
「9月的第2個星期到10月。」他說，「很多外地人會來看我們把鯨魚拉上岸。」
「鯨魚肉嚐起來如何？」我的問題很多。
「這……」他抓抓頭，講不出來。
「吃起來像魚嗎？」我問得具體一點。
這下他的自信又回來，用力的搖搖頭，「完全不像！」
「什麼顏色的？」我再問。
「肉是紅色的。」他說。
鯨魚是哺乳動物，牠的肉吃起來不像魚，顏色是紅色的，這很可以想像。只是我們一般人是吃不到鯨魚肉的。原住民可以合法獵鯨，可以分享給族人，但是不能販賣，所以一般人是嚐不到的。這樣的規定，讓我深感敬佩。
原住民不一樣的成長背景
「你們會獵野雁嗎？」我好奇的問，這兩天看到好多的野雁，每隻都肥嘟嘟的，很不解為什麼當地人不吃。
「當然啊！」他的語氣好像我在問台灣人喝不喝珍珠奶茶一樣。
他繼續補充，「不過現在不好吃，牠們在極地苔原吃苔草，肉吃起來會有苔味，不好吃，等春天的時候我們才獵雁。」
「這裡只有飛機可以到，那些大型的機器、車子等，是怎麼進來的？有港口嗎？」Robert問。
「喔，冬天的時候，地面結冰，我們就走冰路（Ice Road）。」他說。
我們眼睛一亮，冰路我們也開車走過（上一本旅行散文《追日逐光》裡有詳細紀錄）！ 是非常難忘的經驗。
他繼續說，「我們可以開車到普拉德霍灣。單程350英里，開車大約11小時。」這是一條地圖上沒有的路！完全是當地人才會走的路。前幾天我們剛去過普拉德灣，從那開車18個小時南下，分3天開，然後到達安克拉治，在那過一夜，再坐飛機飛到烏特恰維克。這也是一般人需要走的方式。但是在冬天，路面結冰，他們可以開出一條冰路，兩個城鎭之間只要10多個小時就可以到。
「眞的很謝謝你願意跟我們分享這些。」我由衷的說。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以前無法想像的。
「也謝謝你們體諒我不想被拍照。」他語氣有點無奈的說，「這是我們的傳統，我們的生存方式。可是這些照片流傳到外面去，就會有人有意見，不喜歡，說獵鯨殘忍，然後動不動就吵著要立法禁止。」
天平的兩端：保育與尊重原住民文化
在保護野生動物跟保護傳統原住民文化之間，要如何保持平衡，眞的不容易。我們住在城市中，超市賣場或便利商店到處是，肉價菜價穩定，容易取得，實在很容易坐在那大聲說，「喂！ 不要去殺鯨魚！」但是，在物價是我們2到5倍的地方，超市看到的藍莓是發霉的，桃子是皺著的，這在洛杉磯免費都沒人會拿的東西，當地卻是昂貴物資。他們有打獵的傳統，跟自然一向平衡共存，我們來到人家的土地，卻要指指點點告訴應該怎麼生活，實在說不過去。
而且想想，千年前，因紐特人在這塊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捕鯨捕魚，他們敬愛天地海洋，只取自己所需，跟族人分享；他們與世隔絕，沒有想去砲轟其他國家、占據其他領地，沒有拿鯨魚肉做國際貿易；他們跟大自然平衡相處，海洋生物也沒有面臨危機。直到西方文明的接觸，因為鯨魚的經濟價値濫捕濫殺，弄到鯨魚數量大減甚至快要滅種，這時才想到要限制，結果限制到當地人的生活，破壞當地人取用食物的選擇。該反省的沒反省，懲罰到本來就跟自然和平相處的人，對原住民來說眞的很無奈。現在美國的法律只准許原住民繼續捕鯨，維持他們的傳統。其他人來這裡觀光，自己負擔飮食生活費用，非常合理。
離開這家人的院子後，我跟Robert的心滿滿的。尤其對他們族人之間，互助互愛的部分很感動。我們忍不住開啟討論。
「我想，以我們現代的社會結構來看的話，這就像有錢的人繳稅，然後政府拿這些錢去幫助弱勢民眾。」我說。
「也是，」Robert微微一點頭，「只是我們一般人不會像他們那樣，用感恩回饋的心把自己有的拿出來跟弱勢分享。我們對於政府徵收稅金這件事，只是勉強的遵守法律，不是每個人都覺得開心自己可以幫到別人。」
我們自詡是文明人，但心態上卻落後人家許多。
5點多，我們回到旅館，此時雨勢停了，我打算再去鯨魚骨拱門照相。把綠色雨衣脫了，我總算有張照片看起來不像一棵耶誕樹了！
回到房間，我們把中午剩下的披薩、辣雞翅熱來吃，在窗前欣賞陰雨中的北極海，帶著微笑上床，結束這個特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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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跨越極地山海間：阿拉斯加52日自駕行（陳郁如的旅行風景3）
作者：陳郁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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