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方箋》書評機智還是機密──醫師的筆記有什麼好看？｜林子勤／獨評讀好書

不曉得從哪一年開始，KOL（key opinion leader）這個字開始出現在台灣人的語境之中。從字面上來看，KOL讓人聯想到在某個議題上喊水會結凍的意見領袖；不過，隨著這個詞越來越常被使用，到底哪些人才能算得上是KOL，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標準。各行各業，乃至於各種議題，都有人自稱或被稱為KOL。

最近有位研究所同學在群組裡面說，她有個問題想要請教「醫師KOL研究家──子勤」。相較於她的問題，更讓我玩味的是她給我的封號，不是「醫師KOL」，而是研究「醫師KOL」的人。

她會這樣稱呼我，或許是因為我從很多年前就開始關注醫師的公開發言與形象。只要觀察到有趣的現象，我就會轉貼在個人臉書上，然後加上一個hashtag #PublicDr（public doctor，面向大眾的醫師）。我曾經想以此做為碩士論文的研究主題，探討社群媒體時代的大眾醫療論述有何特色。不過，後來我選了另一個題目，對於#PublicDr的興趣也就擱置著。我從沒特別想過，我觀察的這一群人也可稱為「醫師KOL」。不過確實，近期我追蹤的粉絲頁面開始頻繁出現「醫師KOL」這個稱呼，更可以看到以此為號召的工作坊，或是尋求合作與交流的社團。

當生活隨處可見醫師KOL

收到出版社寄來的《處方箋：一位醫者的思索筆記》之後，我一邊玩味這本書的中英文書名，一邊閱讀作者凱倫．希區考克（Karen Hitchcock）一篇又一篇的短文隨筆。她說她都是在清晨時分寫下這些文字，藉此思索自己在繁忙的醫院中，究竟是在做些什麼。儘管本書出版時，希區考克醫師每週只有幾天在市區的小診所上班，但書裡的許多文章顯然是她在醫院工作時期完成的。當我回想自己在醫院工作的經驗，就不得不佩服她的清晨思考與書寫──因為那些時刻，我通常還在被窩裡。

本書收錄的文章，看起來是作者在「The Monthly」專欄發表的文章精選。每篇文章發表的時空各有不同，有些內容顯然是在回應澳洲某段時間「炎上」的議題（例如安樂死、大麻合法化），有些則是歷久彌新的經典題（例如醫學倫理、醫病關係、醫學教育）。比較特別的是，從文章裡我們可以得知，她也會上電視當節目來賓，跟其他人有些意見交鋒，甚至也有幾篇文章是在回應特定團體對她的強烈抨擊，顯見她並不畏懼碰觸某些爭議話題。

從這些線索來看，我不禁想像，作者希區考克應該算是澳洲的「醫師KOL」吧──她評論社會上熱議的話題，擁有寫作與發聲的平台，產出的內容也有一定的影響力。我的下一個聯想是，台灣也有像她這樣的「醫師KOL」嗎？如果有的話，又會是誰？

之所以有這樣的聯想，不外乎是因為這幾年來，醫師在社群媒體上的可見度越來越高。早期我追蹤的#PublicDr可能只有幾位，近期已經族繁不及備載。傳統媒體更是如此：我還在醫院工作的那幾年，醫療綜藝節目方興未艾，醫院的公關室發信給全院醫師，調查醫師上節目的意願。如今民眾打開電視，幾乎可以隨時看（到）醫生了。更不用說你走在街上，搭公車或搭捷運，都不難發現醫師代言的廣告與商品。

在台灣的脈絡之中，讓醫師與人民更加形影不離的還有這場全球大疫。每天下午2點，幾位固定的醫師班底會坐在台上報告；也有不少醫師投入宣導短片的拍攝，提醒你注意雙手清潔；更不用提還有諸多透過各種管道評論疫情的醫師。醫師的身影、聲音、以及意見，看起來是無所不在（很遺憾連這篇文章也是），在食衣住行育樂的方方面面，他們都佔有一席之地。醫師（企圖）作為「key opinion leader」的角色，似乎已經有些理所當然了。

在《處方箋》一書裡，希區考克醫師顯然對一位替安樂死背書的名人相當感冒。為此，她在一篇文章的開頭這樣形容「政商名流」：

政商名流就是我們的宗教信仰，是我們的人生導師，教導我們穿什麼、買什麼、要有什麼模樣，現在還教我們怎麼思考。他們領導各種人權和動物權的倡議運動，也為了飽受戰爭蹂躪的國家中的嬰兒大聲疾呼。現在甚至有政商名流為安樂死背書支持。

我不確定澳洲的情況是如何，但我讀完這一段想到的是：在台灣，醫師何嘗不是如此呢？剛落幕的公民投票，舉凡食安、能源、環保等議題，無一不能看到醫師的意見，正反雙方甚至也都有醫師的背書。更不要說，最近就連在藝人的感情新聞裡面，都有醫師可以跳出來說上幾句話，而媒體也樂於引用轉述。我時常懷疑，台灣是不是已經沒有醫師不知道的事了？

之所以提這些背景，並不是我覺得醫師不應該對重要議題發聲。正是因為有愈來愈多的醫師開始成為KOL，讀者就愈需要一種看待醫師意見的方法與能力──而我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閱讀跟思索《處方箋》一書的。

見樹也見林的「處方箋」

這本書的原文標題是「Medicine」，副標題是很簡潔的「A doctor’s Notes」。很有意思的是，中文書名翻譯為「處方箋：一位醫者的思索筆記」。這個中英對照讓我玩味許久。人們對於處方箋的其中一種想像，確實是一張醫師手寫的單子。而note這個字除了「筆記」的意義外，事實上也是「病歷」的對應字。換句話說，一位醫師寫的notes究竟代表什麼？其實可以有好多想像：它可以是筆記，也可以是病歷，當然也可能是中文書名詮釋的「處方箋」──具有可以解決問題或苦痛的潛能。回到note最質樸的意涵，我們可以問：這樣一本醫師寫的筆記，到底有什麼好看之處？

從《處方箋》一書的介紹與內文來看，希區考克醫師的書寫功力不在話下。她原本念的是英文系，當初是為了成為精神分析師才進入醫學系。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她在成為內科醫師後，還是相當關注患者的精神層面，以及那些界於身體與心靈之間的模糊症狀。

在〈身心之間〉這個篇章收錄的4篇文章裡，希區考克對於「生理／心理」或「身體／心靈」這類二元對立的框架，進行了相當精彩的反思。和某些精神科醫師相比，這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或許與她的臨床工作聚焦於疼痛、疲勞、肥胖、以及其他模糊的症狀有關。不得不說，這些難以定位或歸類的苦痛，極度考驗醫病雙方的耐心與挫折容忍度。更困難的莫過於，如果雙方是在資源有限或極度要求效率的處境下相遇，就連要形成信任關係都相當困難。

希區考克醫師的筆記值得一讀之處在於：她在描寫醫病互動之餘，總不忘提及雙方身處的醫療體系有什麼特色，見樹也見林。全書最後一個篇章〈體制〉，更是幫助讀者跳脫微觀的視角，看到醫病共乘的那艘船。

除此之外，本書收錄的文章，有些特質是和多數醫師作品類似的。其中某些內容和語氣，我總覺得常在同溫層的臉書上看過：例如感嘆醫療被理解為服務業而導致醫病關係惡化，又或者是在遇到糾紛時感到義憤填膺，受盡委屈；這本書也有醫師書寫常見的知識性內涵，作者穿上實證醫學的披風，準備好科學數據與研究結果要來說服讀者，分析社會現象，或是指陳政策的缺失；最後，當然也少不了那些身為醫師才看得見、聽得到、或是身歷其境的私密經驗，例如：某個患者的特殊故事、醫學系如何挑選學生、醫師的養成經歷、醫師是如何安排家庭生活……諸如此類來自醫師「後台」的見聞與告白。

一直以來，以醫師為主角的戲劇不在少數。其中，劇情圍繞著5位主角醫師展開的韓劇《機智醫生生活》，這兩年在台灣更是造就不少「機醫」粉絲。作為一個#PublicDr的業餘研究者，我其實很好奇這部劇背後的流量密碼是什麼？對一般大眾而言，醫師的生活到底好看在哪裡？（就如同我也會好奇：醫師的筆記對大眾而言，到底哪裡好看？）當然，無可否認的是，醫師的生活跟筆記裡面絕對有「機智」的一面。就如同我們在《處方箋》裡面看到的，希區考克醫師的文章總有她慧黠的那一面，對於某些難解的問題，她有深刻的見解，也有她提出的「處方箋」。只不過，這就是醫師生活／筆記吸引人的唯一理由嗎？除了機智之外，我的假設是：大眾對這些內容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是「機密」──醫師的後台長什麼樣子，充滿神秘感，也讓人好奇得不得了。

作為一個#PublicDr的業餘研究者，我其實很好奇這部劇背後的流量密碼是什麼？對一般大眾而言，醫師的生活到底好看在哪裡？圖片來源：《機智醫生生活》劇照

這種神秘感是怎麼來的呢？一方面，這與醫師所處的位置有關。他們被賦予的權力跟義務，讓醫師可以接觸到，也不得不接觸到各種隱私。另一方面，這當然也與醫師自己的天分有關，他們也許真的比較機智，所以可以發現關於這個世界或社會的某些機密。最後，就算一個人足夠機智，她／他也不見得有機會可以成為醫師。在〈學生樂透〉這篇文章裡面，作者從醫學生的選才標準，指出醫師這個行業有哪些社會階級的門檻。能夠反思階級的意義，是《處方箋》一書在醫師作品中另一個獨特之處。在另一篇〈愛、恐懼與階級制〉裡面，作者也指出醫師內部文化的階級制度，讀來有些殘忍，卻也相當寫實。

截稿之前，我看到一篇教導醫師如何經營社群媒體的文章。這篇文章建議，醫師要想想如何引起民眾的好奇心，寫一些一般民眾接觸不到的內容，讓他們可以「一窺你不知道的醫師生活」。這等於是間接證實了我的猜測：醫師生活的流量密碼不只是「機智」，更重要的或許是「機密」。在醫師KOL愈來愈盛行，各界信奉流量為王的這個時空，我建議讀者開始細心留意：醫師說的話或他們寫的書，對你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換句話說，就算是醫師的意見，你也應該細細品味，仔細思考，練習一種評價醫師意見的習慣，而不是照單全收。從希區考克醫師這本《處方箋》開始練習，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表面上來看，這是一本醫師看向社會百態的筆記。但我們可以藉由這本書與「醫師KOL」現象，反過來看見醫師在這個社會中的發言位置。

（作者為科技與社會研究（STS）碩士，現為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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