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藍燈書屋將印度著名詩人與教育家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用孟加拉文所撰寫的三篇小說,邀請Bharati Ray翻譯,出版了「三個女人(Three Women)」。三個故事都是以女性為主角。
選集中的第一篇小說Nashtnaneer(英譯The Broken Nest,〈破巢〉)發表於1901年,當時40歲的Tagore正值人生志業轉型期。他已在英國完成教育、返鄉管理祖業,有妻有子的他投入詩歌與民歌創作已近10年。〈破巢〉是他創作的第一篇小說,描述女主角Charulata已有了丈夫與家庭,生活看似完滿,卻忍不住愛上了活潑俊秀的表親。這個無法見容於鄉村生活秩序的愛情終究將Charulata帶離了穩定。泰戈爾本人也是在1901年離開了祖傳的莊園,搬到Shantiniketan創立了一所他理想中的學校The Mandir,知識的寶藏被自然環繞。靠著微薄的遺產年金,變賣物業與版稅收入,加上一些皇族的資助,他得以從寫作中所描寫柏拉圖式的孟加拉鄉村生活中,逐漸邁向實踐與思索。
然而步入新生僅僅不到一年,他的妻子與兩個孩子皆不幸離開人世。1905年,他的父親逝世後,或許是以孤獨作為養分,泰戈爾的文學創作更臻成熟,他本人也從事翻譯與文體改寫,使得閱讀他作品的讀者越來越多。1912年,他完成了Gitanjali(英譯Song Offerings,《頌歌集》),並在191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英國殖民政府也在1915年賜給他騎士勳位(但1915年發生英軍屠殺手無寸鐵的印度民眾事件後,他退還了此榮譽)。

跨越宗教與階級的人性之情
Dui Bon(英譯Two Sisters,〈兩姊妹〉)創作於1933年,Malancha(英譯The Arbour ,〈喬木〉)寫於1934年。從1920年到1930年中期,Tagore開始試圖將文學的入世精神賦予行動的話語。和當時的許多知識份子一樣,他醉心於印度傳統的鄉村社會精神,也希望能從中汲取對抗殖民的解藥。泰戈爾利用他的知名度取得各種來自國內外的奧援,希望拯救身處絕望與無知中的印度平民。他也曾經聲援賤民(The Untouchables, Dalits),指責種姓意識根本是一種不正常的存在,並在劇作中安排了賤民英雄的角色。
1932年的泰戈爾或許處在一種劇烈的社會經濟變動當中,他敏銳的詩人思維與孑然一身的生活,或許也令他更察覺到,整個命題的導向應該回到人性。我不清楚他對印度教徒與穆斯林幾百年來的恩怨有何看法,但他在1933-34年間大量的創作,明確地告知讀者他思想的轉向。他開始跨越宗教甚至性別的藩籬,書寫「他者」的故事,書寫人性共通的情感、希望與苦痛。〈兩姊妹〉和〈喬木〉正是這個時期當中的創作。〈兩姊妹〉中的Sharmila見證了她的丈夫如何沉浸在財富所帶來的物質享樂中逐漸盲目,眼見丈夫將所有對生命的激情都投注在賺錢上,最後甚至拋棄了家庭與道德的底限,迷戀上了Sharmila的親妹妹。〈喬木〉中的Neeraja在明白自己的生命將如夕陽落盡時,她心中卻對與她鶼鰈情深的丈夫產生了嶄新的愛情。
儘管身邊不乏追隨者,泰戈爾終身沒有再娶。身為一個將近百年後的讀者,我無法完全體會當時女性的生命情境,但我想泰戈爾筆下那些對女性細緻入微的描述,或許也有一些是來自於他本人在不同的生命時期情感的湧動吧。
2016年的婦女節在即,讓我想起了泰戈爾和他筆下的女人,雖然不想與泰戈爾比較,我也想大膽描寫我最近認識的三個女人,映襯百年之後印度當代女性的面貌。

「我的三個女兒都念大學」
在Himachal邦的Ujala,來自兩個山頭以外的T村莊。18歲那年,她接受父母親安排嫁到Gamru村,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她不喜歡那些祈禱丈夫長壽的儀式,正忙碌著在水泥鋼筋平台外加蓋三間房間,讓她的兒女將來結婚後還能返家居住。每天,除了天亮前起床給丈夫煮茶、為丈夫和兒子做晚餐,習慣勞動的她還和雇來的工人一起用頭頂搬磚。Ujala家裡的房子太舊了,從未整修,還是最便宜的鐵皮屋頂,每到冬天下霰,便是一陣叮叮咚咚地響。但Ujala的三個女兒都唸了大學,最小的兒子現在高三。Ujala自己只念到十年級就輟學了,但她能說一口標準的英文,對山谷以外發生的事擁有無窮的好奇心。
Ujala是我的鄰居,看我每天爬樓梯到馬路上、走路去上學,於是主動和我攀談。我想這是大概是因為Ujala除了丈夫、兒子、工人、鄰居家庭以外,沒有什麼其他常見面的朋友。她有一雙不同於村中其他人的褐色眼睛,纖細的身材,還有善於察言觀色的神情。
「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出生、成長在Chattisgarth邦的Preeti和丈夫以及四個孩子,透過親戚兼鄰居的介紹一起來到Gamru村打工。他們租了村子裡只用紅磚和灰泥蓋起來、沒有任何修飾或安裝衛浴廚房的便宜矮房,房東是一個孩子都移居到都市的老婦人。Preeti對生活的要求只有丈夫和孩子都平安,他們做的是蓋房子的粗工,希望不要出任何差錯使得身體受傷。她每週將每日1000盧比的工資存進銀行,等2-3年工程結束之後,他們就可以在家鄉買地,再賣給前來投資的廠商,像他們附近的村莊那些靠著賣地致富的人們一樣。
Preeti從小沒有機會上學,因此她要她的每個孩子都受教育。每天早上,她在全家人還沉睡時將大兒子喚醒,讓他洗澡、穿上制服,再送他去學校。每天下午,則會帶著最小的兒子到學校去接大兒子放學,給他買零食。Preeti在鮮艷的人造材質紗麗下穿了一雙黑色的橡膠鞋,外罩一件快要磨破的毛衣外套,全身上下最顯眼的,是髮際線的紅硃砂。當我數著一二三四,四個頭髮粗糙捲翹的孩子,Preeti驕傲地笑彎了圓眼睛:「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你花多少錢買這個尼泊爾姑娘?」
最後一個故事是關於我,一個長得像印度東北人的外國女人,喜歡隱身在不同的社會中觀察人們的生活。某天我穿著印度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一套寶藍色網紗料子繡上珠珠亮片的salwaar kameez,在一個男性朋友B的服飾店裡和一群女性朋友聊天。一名高大、肥胖、頸上掛著幾圈粗金條的男子走進,用一種令人作嘔的眼光掃遍我全身,然後問B:「你花了多少錢從尼泊爾買來這個姑娘?有沒有人口販子的電話號碼?」
B慌張地調轉話題。那人離去後,我與其他女性朋友質問B為何不當場指責那個白目的男人?他擺擺手說:「買賣尼泊爾女人在印度是常態,她們可能是幫傭、非法的妾、娼妓,或者更多時候是同時扮演以上三種角色。妳沒有辦法改變所有印度男人的想法,更何況是一個不要臉到開口問這種問題的男人,跟他多說根本是浪費時間。」我和尼泊爾女人,同樣是在印度次大陸上流動,卻有截然不同的命運。
在尼泊爾大地震發生後,女性人口被販賣的情況更加猖獗。根據Outlook雜誌的報導,在尼泊爾,皮膚白、蒙古人種面孔的女孩是人口販運最青睞的長相,運送出境後(通常是賣到妓院)掮客可以取得6至7萬印度盧比的佣金。若是出口中東歐洲或澳洲,價錢更高,可拿到10至15萬台幣左右。
除了尼泊爾女性,還有年輕的孟加拉女人、Kerala邦失業漁夫的女兒、Karnataka邦自殺農夫的女兒、Bihar邦或Uttar邦的跨性別者……一旦她們進入色情產業,透過卡車司機、農產品中大盤商等大量男性帶原者串聯的感染網絡,她們就成為感染愛滋的高風險族群。
百年後的女性,願你們更自由快樂
我想寫一封信給泰戈爾,假如他在百年後的今天仍在某處繼續創作,他會如何書寫女性、看她們在當代人口流動與階級鬆動的架構中活出她們的生命,以不同的心態與角色去追求她們的想望?我希望那些新的故事主角會比百年之前的Charulata自由,比Sharmila快樂,比Neeraja長壽,從而享有她自身智慧的果實。
在Himachel邦的Kangra山谷,鳥兒在下霰的傍晚仍舊歌唱。不知為何,我感覺在印度,無常與美經常同時現身。我希望Preeti的每個孩子都能上學,我希望Ujala將會拿著一杯她喜愛的熱咖啡,舒暢地從蓋好的新房眺望一片開闊美好。為每個女人的願望上色,我書寫,願世上所有忍受痛苦與寂寞的靈魂都能得到豐富報酬。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6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