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每年進入秋季,台灣的許多庄頭廟宇都會陸續舉行歲末的平安祭,也有很多地方的平安祭與陰曆10月15日的下元節結合。

平安祭、俗稱謝平安或拜平安,在客家庄又稱為「收冬戲」。下元節是三官大帝(俗稱三界公、三界爺)中的水官生日,道教的三官信仰認為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並從中衍生出分別代表三官生日的上元、中元、下元節。上元適逢元宵,一向是個熱鬧歡慶的日子。中元又因為各行各業盛行普度,二者都有很高的「知名度」,唯有下元節的名稱,一般人少有聽聞。

事實上在民間的習慣,三元節常常都是同時祭拜三界公的,在民間也都籠統稱為「三界公生」。過去農業社會,農耕作物十分仰賴天、地、水資源的配合,因此不但謝平安要感謝三界公,一般民宅也會有懸掛在燈樑上的「三界公爐」,主人家平日早晚上香時都會往爐裡插香。

秋報收冬,感謝過去一年諸神護庇

下元節/謝平安不是只祭拜三界公而已,而是將所有的神明都請來作歲末的一次統一祭祀。在精神上,與先秦蜡祭遙遙相對。蜡祭的目的是將所有對人類生活有幫助的萬神都集聚在一起祭祀,活動內容除了祭祀,還有豐富的飲食與娛樂。下元節因為時間已入冬,是歲末感恩的季節,而謝神必定要請戲娛神。如果所有庄頭都集中在下元節這天謝平安,則很可能會有戲班子分身乏術、請不到戲的情形,所以有的較小庄頭廟就會卜日進行謝平安,或另擇某日以為固定謝平安的年例,而與下元節有所區分。廣義的謝平安可能自中秋後,一直到冬至左右才會漸漸結束。

謝平安的時間點涵蓋了傳統歲時中的「秋報」及「收冬」,顧名思義就是信眾在年底表達對過去一年的一家大小平安、事業家庭進步的感謝,但因要感謝的對象太多,因此籠統以天稱之。就好像陳之藩的〈謝天〉一文中提到的「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罷。」我認為謝平安實實在在就是台灣的感恩節。

由於謝平安卜日進行的習俗,在同一地區的不同聚落就很可能把日子互相錯開,於是親朋也可以輪流到每個不同的村庄去看戲,也算是農業社會時代一種以聚落為單位的社交習俗。自古以來,凡是歲末酬神都會盛設飲食,謝平安繼承了這種精神,在祭祀之餘,有些聚落的人家也同時「辦桌」邀宴親朋或生意上有往來的客戶。同樣的,因為日子錯開,親朋之間也可以互相參加對方的平安宴。這,也不妨視之為台灣的感恩節大餐。

這樣的村莊聚落間的交流,卻在戰後國民政府強力干預民間信仰的情形下,被規定集中在陽曆的雙十節或光復節進行,這情形尤其在客家庄之間特別明顯。過去那種農閒時期,各庄社之間熱絡交流的情形,因此受到很大的影響。

門口埕辦桌謝平安。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不只是中元才有普度

一般只有一天的謝平安,也可能因為個別聚落決定盛大舉行平安醮,而拉長進行的時間。主辦的廟宇會先貼出榜文,昭告平安醮的進行主旨及人時地的訊息,延請道士或法師主持儀式。平安醮主要拜三官大帝為社區、個人祈福之外,並會邀請其他宮廟或聚落的神明來「鑑醮」,共襄盛舉,此外還會有普度。可能很多人誤會普度只在中元節,事實上普度是個獨立的儀式,可以在不同的節日或場合進行。平安醮的普度,目的是在招集孤魂前來法事現場聞經聽法、接受超度,超生淨土。究其內涵,實是在人神共享歲末福澤的同時,也以兼愛精神推己及人到無祀孤魂的身上。

普度所準備的供品多以同理心出發,信眾推想孤魂食衣住行所需之面向,為之預作準備。在食物方面多以方便即食的如罐頭、泡麵、餅乾等為主,也有準備油、鹽、白米等,讓好兄弟可以自炊自食。衣服的話則有刻板印製的「經衣」,經衣上面通常印有衣服、褲子、裙子、靴子、鏡子、斗笠、梳子、扇子、剪刀,以及出行會用到的雨傘等等,其式樣充滿古意,早已不符合當代的流行及需求。另外會以紙紮房子來提供孤魂普度期間暫時休息的地方。這些不到半人高的紙紮「房子」,可能上面會寫著「男堂」、「女室」,意指性別分區休息。還會有「翰/寒林院」、「同歸所」,前者指帝制時期有科舉功名的歷代文武官員的孤魂,後者則是其餘一視同仁皆可入住。這種官員、平民的階級區分早已不合時宜,但在民俗上一時還無法改變。為了讓孤魂可以門面整潔的來聽經、赴宴,也會準備毛巾、臉盆讓孤魂可以先事盥洗。

經衣上已有冰箱、汽車等現代化設施。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除了食衣住行基本需求,大型的平安醮還會有供神明及孤魂賞玩的「看牲」及「看桌」,「看牲」是將雞鴨魚等供品稍作裝飾,打扮成人物,「看桌」擺設的則是精巧麵塑,或蔬果雕刻的人物或動物造型,是難得一見的民俗藝術總匯。

道士或法師誦經告一段落後,會進行「施食」的儀式。儀式的意義就是將有限的供品化作千百萬倍,以使孤魂享用不絕。施食儀式有非常繁複、各自具有宗教意義的手印,伴隨儀式曲調唱誦,原本並不是大眾都會參與的儀式程序。但因許多主壇的道士或法師會在施食時穿插、或在之後,將壇前供的各種餅乾、糖菓、錢幣往下擲,象徵對孤魂施食,於是施食儀式便成了極受歡迎的程序,不只是小孩,大家都在食物、錢幣抛出時高舉雙手搶接,若是接到食物,就可以「吃平安」,代表把「平安」吃進肚裡,未來一年也一樣會平平安安。

規模較大的平安醮主辦單位也會為施食程序準備充足的糖果、餅乾和錢幣,以示社區衣食豐足。而眾人搶接財物的場景,則有如人類cosplay孤魂爭相接受施食,為謝平安畫下豐饒歡樂的句點。

搶接施食的信眾。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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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是臺灣民間最普遍也是曾經最流行、最受歡迎的戲曲,「亂彈」自然也可以看作任意「吹談」,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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