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龍競渡是淇武蘭與洲仔尾兩庄數百年來的競賽傳統。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端午節在臺灣又稱為五日節或五月節,是整年度歲時節日中,由多變氣候趨向穩定,由春季進入夏季的指標節日,民間俗諺有云:「未吃五月粽,破裘毋敢放」,即是用端午節來判斷環境氣候變化的信俗觀念。

經歷時代變遷,許多端午儀式早就隨著政治因素、社會條件有相當大的改變,以下將介紹幾則比較鮮為人知,曾在歷史上出現今日已經消失,或有些今日依然留存辦理的端午節儀式。

被迫消失的端午石戰

端午石戰是臺灣古早民俗研究裡相當知名的一項村莊對戰儀式,文獻記載最為完整細膩是在屏東佳冬地區,由不同村落自取石頭互丟對戰、一拚輸贏,贏者可至輸者村莊裡掠奪食材、物品,同時擔負起輸家的醫療救護。參與人數經常動輒千人,甚至也有聯合不同庄落角頭進行「聯庄拚鬥」的情況,幾乎有舉行這個儀式的當地居民,皆認為石戰可以驅逐疫病,避免瘟疫橫行,不能不「玩」。

從文獻中另可以發現,屏東、嘉義、雲林、彰化、臺中等地都有端午石戰記錄,據《臺灣慣習記事》記載,幾乎是沒有「大河賽船」之處,都能看到石戰習俗。因此在中部地區記錄最為「普遍」、類型多元,比如鹿港是由施、黃、許三姓族人進行石戰,專挑鵝卵石多的河邊或墳場進行。有些地方則是隔著埤圳、溪流對戰,諸如大肚溪畔、梧棲、沙鹿、神岡、北屯等地,都有發現石戰記錄,神岡的石戰遊戲後來被日本當局要求改為賽跑競賽遊戲。而在臺中市北屯區的四張犁與七張犁居民在石戰結束後,則要取鄰近萬善祠與土地公廟之香灰,用以塗抹受傷流血之處,藉此治療,並祈求疫病消除、平安順利。

只是,這樣充滿初民社會思維的儀式,看在日本殖民政府眼裡盡是「惡習」、「陋俗」,不斷出動警察、壯丁團強加取締、予以禁止,最後只得消失在歷史舞臺。

南屯木屐競走是戰後將走標儀式變更創新的民俗活動。

見證族群融合的走標儀式與木屐競走

走標即為賽跑,在臺灣早期平埔族記錄中,可於歲時儀式及成年禮中看到這項習俗,《臺灣志略》曾經記載:「小番以善走為雄,繫紅布於竿上,令十餘人於數十里之外競走奪之,名曰奪標」。賽跑奪標的儀式,大多於夏季辦理,是「賽跑型祖靈祭」的一種,融入漢人文化以後增添不少信仰傳說,且漸漸轉型為純歲時祭儀活動,全臺灣目前在臺中市南屯區與屏東縣九如鄉都還能看到。

九如鄉的走標儀式,於端午節當天在公墓大路上賽跑,得勝者可獲得獎品或獎金之鼓勵。由於採取複賽制,跑尾趟的得勝者最為優勝,可獲得剩下所有禮物,故當地又稱之為「傾尾逝」。這項活動最早是當地武洛溪南北沿岸阿猴社、巴轆社原住民族的走標活動,漢化後的走標儀式,還加入端午節於墳地賽跑可以驅趕陰氣的漢人民間信仰觀。

早期九如走標的參與者眾多,鹽埔鄉、屏東市、里港鄉、高樹鄉等地的住民皆會投入活動,備受重視,甚至引發村莊爭鬥事件。1948年,屏東市海豐居民與九如居民在賽跑中產生紛爭,海豐人因無法接受九如派出所調停事項,遂於進出屏東市必經的崇蘭社區圍堵九如人,產生爭鬥事件,因此走標曾終止比賽。無獨有偶,這種節日走標儀式,在屏東萬巒鄉赤山村、萬金村一帶也曾有記錄,有趣在於,這個地方也是平埔族人與漢人頻繁接觸、融合的交界地區。

至於位在臺中市南屯區的走標儀式,今日多稱為「木屐競走」,每年端午節於南屯街上皆有許多人穿著多人制長木屐進行競跑比賽,這項活動原本也是與平埔族賽跑相近,據當地耆老回憶,早期走標也是有提供禮物給贏家,與其他地區走標活動相近,蘊含著娛樂性質的儀式活動。

只是,南屯每年於端午節進行的「走標」儀式,後因融入漢人傳說,認為南屯地底住著穿山甲,必須要透過地面人的走動與吵雜聲,讓牠睡醒翻動,才能有利於耕種進行。1982年起,當地里長張宗雄便將可以赤腳賽跑的走標,改為穿著木屐的競走遊戲,以發出更有力量的聲響,也使得走標與現代娛樂性質貼近,吸引更多人參加。

文獻中的搶水標儀式(圖片來源:李獻章,〈日據時期臺灣民情風俗圖卷〉,《臺灣風俗》38卷2期,1988年6月30日,序頁。)

由搶水標到扒龍船

競渡,是臺灣端午節最常見的團體儀式,卻也是最常被曲解的習俗,長期以來,經常有人以「紀念屈原」來詮釋端午節競渡的起源,事實上,紀念屈原不僅是文人穿鑿附會之說,更是獨裁教育體制的詮釋角度。若從全球各地的族群文化來看,其實競渡是普遍出現在濱水或臨海之地的節日儀式,不同族群各有其競渡目的。

臺灣最早的競渡,與今日「龍舟」競渡截然不同,大抵上可分有海港競渡及搶水標娛樂。搶水標已經完全消失,早期文獻記載搶水標是以竹筏為體,由兩人撐筏競賽,岸邊則有另一人手持竹竿,懸掛禮金、扇子、毛巾、胭脂水粉等禮品,以供水上競速者奪取。日本時代記錄中,以鹿港最有意思,人們在鳳山寺前水池「奪錦」,由當地富戶出資,購買紙扇與圍兜掛在竹竿上,讓比拚者撐竹筏競逐奪標,一直玩到午後才結束活動。

海港競渡不見得在「港口」舉行,而是能通流出海的大流域之地,在臺語脈絡中即被稱作「港」,這些地方大多以臺灣常見之「舢舨船」、「鴨母船」進行競渡,物盡其用,恰恰是謀生工具的一種。全臺各地競渡活動大多是延續自這類漁船競渡模式,從文獻來看,主要出現在臺北、桃園、宜蘭、新竹、苗栗、臺南、屏東等地。早期競渡並非是專屬端午節當日的活動,通常是與農作時間緊密相關,比如至今唯一保有臺灣傳統競渡模式的宜蘭礁溪二龍村,即是選擇在稻作「前青後黃」時才會辦理競渡,又每次競渡都會延續數日,相傳最早可達12天,後來逐漸縮減。時至國民政府時期,二龍村發生政治案件,再加上政府施行節約拜拜,遂由當地里長提倡,將競渡改為一日辦理。

傳統競渡時間之所以連續多日,是因為賽制規則另有邏輯,通常不設裁判、沒有明確起跑線,比如傳統二龍競渡的比賽方式,是上下兩庄互拚,由稱為「頭鑼」、「搶旗仔」的奪標手來決定「比賽時機」,划船期間,若只有一庄敲鑼,另一庄沒有「應鑼」,則該場次即使奪標也不算得勝,為達勝利,頭鑼必須仔細反覆推敲得勝機率,也正因如此,很難立即分出勝負;相同以漁船敲鑼的競渡模式,早期也常見於北臺灣各地,如臺北淡水河、桃園龍潭大池都是如此。

二龍競渡的目的,並非比拚勝負輸贏,當地每逢端午節前夕,經常受自然環境影響,有水患肆虐,此時稻作即將收成,因此在競渡儀式中,便有非常複雜多樣的祭祀「老大公」、普度水域亡靈儀式,藉此安撫水域;同時,競渡過程中的順風旗、錦旗,都有用以祈求豐收的目的,兩庄居民自然不能甘願服輸,畢竟賭上的是整年度物產豐饒與否的象徵,為了獲得「絕對勝利」,常有比拚、爭議的情況,以致宜蘭其他地區便有歇後語說「二龍村扒龍船──看人幹撟」, 形容當地居民踴躍投入競渡比賽,又不甘分出輸贏的爭執情況。

全臺各地的競渡活動,主要有兩波發展高峰期,一是日本時代殖民政策影響,由於端午節時序上經常接近始政紀念日,原有傳統競渡的地方(如二龍競渡),在辦理活動時經常與始政紀念日活動時機重疊,日本政府遂大力鼓吹這項具有「體育」價值的民俗活動。另一波發展高峰,是戰後受國民政府「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影響,不僅未曾有競渡的地方開始辦理競渡,傳統造船師也因政府單位接洽,開始大量製造「龍舟」,畢竟「龍」是「中華民族」的象徵。自此,龍舟競渡於1970年代開始風行全臺,一別於以往的漁船競渡模式。

竹南洗港小轎衝入河床地靠近出海口之處安頓鎮煞。

水域滌淨、陸域保安:竹南洗港

除了前述眾多端午儀式,竹南中港地區每年於端午節當天,也都有繁複精彩的洗港儀式,用以驅逐水陸兩空間的邪祟煞氣。中港溪口昔日為海釵地形,過去便是港口要地,相傳因為曾經發生洪災且水患頻繁,族群械鬥時也有大量屍首沉於溪底,又在日本時代,曾發生日本教師帶學生出海觀賞擱淺鯨魚,卻意外翻船溺斃32人等等,這些境域不平安的情況,迫使居民早期就有「祭港口」習俗,後來則又與在地信仰結合,誕生了「洗港」儀式。

端午節當天,洗港隊伍由慈裕宮出發,沿路途經中港地區重要聚落,一路將邪祟掃蕩至海邊,再由神明輦轎、乩童穿梭於退潮的河床,進出水陸交界之地,並透過各種信仰儀式,比如安五營、潑鹽米等等,在水域安鎮亡靈後,再回到陸地上遶境,隊伍浩蕩由溪邊巡繞回廟,使整體儀式體現著水域滌淨、陸域保安的儀式特徵,成為苗栗地區非常特殊的端午儀式。

端午節普遍被認為是「夏至」的一環,在臺灣,此時正值環境多變、氣候惡劣階段,是由複雜天氣過渡到趨向穩定炎熱的關鍵時節,因此,自然環境的特殊性,使臺灣端午節具有強烈的中介轉變特質,因此也就產生大量且頻繁的在地儀式活動,不單單只是一日的節俗儀式而已。

這些端午儀式有個人、有家庭、也有社區群體,讓端午節既有個體驅疫治病、健康照護的特徵,同時也有潔淨住家、維護社區安寧的表現。龐大多元的儀式文化,提供各種超自然想像,用以平安度過這個充滿艱險惡疫的時節。有趣的是,端午節各項儀式幾乎都與水有關,不僅進出水域,也常在水邊舉行儀式,進出水陸兩大空間之間,似乎也隱含著這個節日的特殊性質。

(作者為民俗亂彈執行編輯、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本文亦刊登於民俗亂彈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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