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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溜冰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夏日午後,巷弄間多半無人戲耍,大人不許的。得要等日頭到斜45度,靠近黃昏,孩子們才如潮水般緩緩湧入,兩個三個乃至於成群結隊。最近他們用比平常更快速流動的方式相互追逐著,也有在一旁一步一腳印試探著站起來,嘗試著滑兩步,對,因為他們穿著溜冰鞋。

和學騎腳踏車一樣,得先有個學習的過程,按照每個人的資質也有時間快慢的區別,一開始有人扶著你,或你扶著牆壁、欄杆「想辦法」站起來,還要站穩。然後你試著推開那堵牆或穩住你的那個人向前滑動,先慢慢的一小步,學著穿它走路。再來一段約莫一公尺的距離,等到你掌握住四個輪子和身體之間的平衡感,就可以箭也似的滑出去,讓輪鞋加快你移動的速度。多半學到這裡就可以參加群體活動。有些更精進的會開始學倒退著溜、學花式轉圈,或者在高速奔滑後帥氣的轉身煞車,如同跑車的甩尾一般。

有些人不用一下午就可以隨心所欲,也有人摔了又摔,膝破血流還未必學得會。在那個沒有什麼叫做護具的年代,就只有肉身跟它拼了,於是一次又一次,直到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會了,直到孩子們漸漸有一雙屬於自己的輪鞋,玩紅燈綠燈就更驚險刺激,或者分兩隊玩殺手刀,砍頭砍腳。

遊戲的競逐下其實很容易摔倒,在那個經濟起飛的70年代,父母往往忙於工作,無暇看顧孩子。受傷的孩子也就碘酒擦一擦,時可見膝蓋上塗整片紅藥水的小朋友,還是要出來玩。滑著滑著,一個夏天過去了,一兩個寒暑後就退燒不再流行。但孩子們還是玩,儘管那個讓自己快速移動的快感,已經不再新鮮。

這是台灣的1970年代,他們穿著的溜冰鞋不是現在的直排輪,太現代了。也不像少女漫畫裡看見的白靴子底下鑲著輪子,那是電視裡的滑冰比賽才有。正確地說,它叫做滑輪鞋,是一雙有四個橡膠輪(更早之前是鐵輪子),你得先穿上自己的布鞋,再把滑輪鞋上每一個機關都固定好。前面用左右兩片像球鞋一樣的橡膠皮綁住,鞋帶固定。後段還有一條皮帶,用來綁住後腳跟。你得固定好,否則會摔個四腳朝天。前端有個像高跟鞋一樣的粗鞋跟,也是橡皮製,得緊緊的鎖好固定在輪鞋的骨架上,那是用來控制速度的煞車器,磨損太厲害還可以更換。

如果你還留著一雙這樣的輪鞋,現在應該也生鏽了吧!

每家多半只買一雙兩雙,讓兄弟姐妹們輪著玩。大小可以按照腳的尺寸調整中間那根最重要軸心──鐵金屬支撐。買鞋的時候會附上一支類似扳手的工具,專門用來鎖緊,讓你的腳、布鞋和輪鞋三位一體,就可以暢快玩耍了。

誰也不知道那樣的熱天午後會留下些什麼,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常一起玩耍的那家族一共有四個孩子,和我們年紀相仿,可以如同音階一樣排列下來。我們的父母長輩也是好友,來往得更加密切。四個孩子中一對姊妹與我們三姊妹更為親熱。姊姊白淨文靜,妹妹活潑調皮,夾在中間的男孩和我同年,我經常因為被配對而對他格外冷漠。時間一到,先出來的就到對方門口呼喊著,穿上輪鞋與其他孩子一起瘋狂的玩起來。

那個夏日午後,艷陽炙熱,伸出手都要叫太陽給融化。不知為何我中暑在家,臉皮都曬紅了,窩到黃昏還不肯出去。那姐妹到家裡來,挨著我的床邊說了些男生的壞話,確定我今天不出去玩,就和我家妹妹們一起出去了。

我昏沉地睡著,外面傳來一陣一陣輪鞋摩擦著地面的聲音,我知道他們又在溜冰,又分隊,又在欺負我們女生,拉長的誇拉誇拉誇拉的聲響一直在耳邊圍繞著。

不知多久後,我被自己的妹妹推醒,她一臉驚恐的說:那個姊姊死了。

死了?我分不清楚是作夢還是什麼,剛剛她那張有著讓我羨慕的白皮膚的臉孔,還挨在旁邊跟我說話,怎麼會死了?

巷弄緊接著是台三線的大馬路,交通繁忙。她們姐妹到馬路對過去喚祖母回來吃飯,祖孫三人過馬路被大卡車給撞了,兩死一重傷。祖母是父親的牌搭子,人極良善親切,平日待我們如親孫女。祖母與姊姊都死去,剩下還活著的妹妹嚴重腦震盪生命垂危。

這樣的消息使的我們在靜默中度過晚餐,媽媽一面洗碗一面叮囑,過這大馬路沒有紅綠燈,一定要小心。我想出去看看那個出事的位置,卻又驚懼遲疑,死亡終究與我很陌生,我不明白人為什麼會瞬間消失,永遠不再出現,就在傾刻之間。

接下來幾天巷弄都沈寂著,誰都不敢再輕易放孩子出去。家裡有一雙向她們借的輪鞋,永遠不用再還,也不再有人穿了。輪鞋是這樣消失在我們街巷的遊戲間,好像有默契地大家都不穿了,輪鞋太吵,會喚醒我們彼時開始存積的悲傷。

她們留在那個夏天,我們還得繼續長大,長到他們來不及企及的時光驛站,喀拉喀拉拉長的聲音又來了,在現實世界裡我們跌跌撞撞地進入青春期。

滑進80年代,台北最盛行有8家冰宮,有的是冰刀有的是輪鞋。冰宮是最好搭訕的地方,只要有漂亮女孩開始學溜冰,就會有「義務教練」過來帶領她,一步一步來,直到男孩可以牽著她的手倒退著溜,不斷的練習。最終進入兩個人手牽手滑著,彷彿他們的世界裝上滑輪就沒有阻礙,戀愛於焉成形。

無論如何室內的冰宮總不若電影上看到,在冷天結冰的湖面上紅男綠女滑行著,儘管鼻頭雙頰都凍紅了,彷彿耳邊即將響起小提琴四重奏般悠揚。冰宮完全不是這樣的,光線總是剛好看得清楚人形人臉,配樂是最新錢櫃或告示牌排行榜上的舞曲大帝國,劣質的音響效果震得人耳朵都疼。若不是無處可去,待在那兒也不溜冰絕對不是一種享受。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兩兩成雙,滑冰場上最常玩的是接龍,一個挨著一個,有時搭著肩有時扶著腰。厲害的好手會倒著溜,拉著一串人,一圈又一圈,直到速度夠快,領頭者會用力把手甩開,整條龍像炸彈開花被炸飛。這時就要看各自的本事,程度好一點的順勢滑開,享受那個被甩脫瞬間的快感。生澀點的一定摔個四腳朝天,還是爬起來繼續玩。

大多數彼此是陌生的,但在這個遊戲裡,從搭肩扶腰開始打破那個身體距離的界線。有人拉你起來,不管你是男生女生。你也會去幫忙其他跌倒的人,童子軍般的日行一善。這是那年代最簡便的親近,並不是每個善意都帶著目的。

前些年運動鞋公司推出「兩用鞋」,直接翻下兩輪子就可滑行,球鞋瞬間變成溜冰鞋,據說行走速度可以快一點。在市區的小公園裡經常可見水泥砌成或大或小的溜冰場,直排輪的五顏六色和從頭到腳的護具都讓人驚嘆。更有甚者可以量足訂做情侶鞋,一面滑球鞋底會泛出螢光,可以用USB充電。這世界能提供的包羅萬象,速度絕對快過一圈一圈的溜冰,但長到某個時刻我們已然停止,只是能望著時光夾帶著這些過去的物什,無情的棄人而去。

直排輪鞋不會生鏽,但孩子的腳會長大。花式滑冰運動依然是國際賽事的熱門項目,還可以捧出滑冰界的偶像明星。室內冰宮卻一家一家的停業,台北小巨蛋裡新穎的滑冰場與當年的氣味完全不同。唯一不變的是初學時摔倒又爬起的過程,第一次自由滑行時的解放感,以及當學會後很快就不再親炙的熱情。

溜冰一直轉圈圈,像找不到出路的活動,除了快還要更快的自我滿足,也沒有太多實用性。當成純然的休閒或許可行。現在的直排輪不能調整大小無法共享,平均每個孩子換過一次就不會再玩了,很快就和那些不再用到的羽毛球拍、悶燒鍋與運動器材一起堆在儲藏室。畢竟這是個選項太多的時代,成功牌溜冰鞋成為許多人兒時特殊的回憶之一。而那個初次沾染死亡氣息的夏天午後,卻經常在我無能為力的夢裡縈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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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白色巨塔》、《痞子英雄》等影視編劇、戲劇表演指導。曾任麥田出版公司編輯、3P表演藝術網主編、《城市情報》、《縱橫》、《3P表演藝訊》、《新觀念》、中國時報娛樂週報、聯合報外劇場報(電子報)、表演藝術雜誌等特約撰述。發表過戲劇報導與評論百餘篇,著有散文集《人間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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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白色巨塔》、《痞子英雄》等影視編劇、戲劇表演指導。曾任麥田出版公司編輯、3P表演藝術網主編、《城市情報》、《縱橫》、《3P表演藝訊》、《新觀念》、中國時報娛樂週報、聯合報外劇場報(電子報)、表演藝術雜誌等特約撰述。發表過戲劇報導與評論百餘篇,著有散文集《人間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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