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srtock

日前英國《牛津辭典》選出2016年年度英語代表字為「post-truth」,有的地方中譯成「後真相」,也有說叫「真相次之」的。後者比較容易一眼看懂,意即所謂的「事實真相」並不重要,人民靠的是「感覺」來決定公共事務的。公共政策訴諸情感,比維護理智,更容易得到支持。比如說,今年英國脫歐公投和美國大選的結果,就是具體的明證。

然而,以上是「主流」的說詞!

主流的觀點,就是大家的觀點?

從政治社會的角度來說,主流觀點,往往就是菁英價值觀和利益的投射。英國脫歐公投之前,「全世界」的主流媒體便已不斷恐嚇脫歐派(Brexit)若獲勝,英鎊必然大跌,英國經濟前途堪慮。然而主張離開歐盟者還是勝利了,英鎊也果然跌到不可思議的新低。20年前,我在英國讀書時,一英鎊合台幣最高到60元,一般也都在50以上盤旋,現在卻一度跌到40以下,也真嚇人。而美國大選前,全部美國盟邦都加入撻伐川普的行列,德法等歐洲主要國家領袖講話甚至難聽到不合外交辭令,直接酸言:「不與他來往」,似乎很篤定地認為,「川普是個瘋子,但美國人不可能是瘋子!」

然而,「真相次之」的結果讓全世界資本主義的菁英嚇壞了,不斷地重複這個字,想方設法再詮釋這樣一種「違背」理性的現象,試圖再建構出一套繼續維護既有「秩序」的方法論,說穿了就是維護既得利益。

我認為,「真相次之」更好的說法應該是「真相背後」。透過民主投票展現出來的民意結果,會與「整體利益」產生衝突,乍看非常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華爾街金融家年薪100萬美金,美國人10萬美金年薪算是中產階級,中間已經有10倍差距,更不要說領失業救濟金過活的人過得有多哀怨了。

少數的美國人掌握了美國絕大多數的財富,當然他們也掌握了國家經濟以及論述的權力。沒錯,他們創造了世界最強大的美國。然而,強大的美國讓美國人面子十足,但是一般人民對外國人展現面子的機會也許沒想像中那麼多,50%的美國人根本沒出過國,他們真正感受到的,是國內社會的不公平不正義,對那些菁英長久以來自以為是的「承諾」失望,對他們的「嘴臉」感到厭惡。

因此,一群個個身價過億美元的好萊塢熠熠巨星在選前為傳統政客站台疾呼時,到底是力挺?還是幫倒忙?實在有待商榷。這些金光閃閃明星所發出的強光,更照亮的可能不是他們的主子,而是人民心中雪亮的「真相背後」。

抉擇的依據,其實從來就不是理性

其實,人們看待社會的方式,一向就不是「理性」的,而是是按照心目中的感情意志在進行抉擇。

「post-truth」是劇作家Steve Tesich於1992年時,在媒體上評論所謂「伊朗門事件」(Iran-contra)的文章所用的字眼。

1980年代中期,美國雷根總統主政的共和黨政府涉及軍售敵國伊朗,以爭取交換被黎巴嫩真主黨綁架的美國人質,並且金援尼加拉瓜叛軍。這些違反國家政策和利益,甚至理念的罪行證據確鑿,導致多名涉案官員被起訴,甚至曾經被定罪判刑,但最後經上訴都沒事了,雷根總統也沒有被真正波及。Tesich認為,這個事件就是因為「真相背後」而產生的結果。美國政府是犯罪了,但是人民認為政府犯罪的理由是因為「愛國」。

還記得當時歷史的人,對於涉案的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政治軍事處副處長諾斯(Oliver North)中校身著軍裝、一臉堅毅悲憫地出席聽證會的形象,一定還印象深刻。媒體大量刊登他在會中仰角拍攝的全身戎裝照,成功把他塑造成一位美國英雄、愛國者,獲得絕大多數美國民意的支持。至於「真相」和「真理」如何?相對就不那麼重要了,最重要是美國人「相信了」。只不過那個時候,美國人相信的是菁英所塑造的「真相背後」,而今年美國大選結果則相反,美國人不再相信菁英,他們選擇了自身感受到的真相。

當一個政權不受歡迎,做什麼都會被認為是壞事

是的,所謂真相,就是心理真實,而非客觀真實。

1970年代,就曾經有心理學家做過實驗,提出「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的理論,和所謂「真相背後」的現象不謀而合。

實驗是要一群受測者觀看一段有人作惡的影片,觀看後,經過調查,大多人都對那位作惡者不以為然,覺得他是「壞人」。第一次施測後,實驗者告訴受測者「真相」,表示那個作惡的人是個演員,他做的事是在演戲。之後,實驗者再度詢問受測者對那位演員的觀感?結果,大多數人「還是」覺得他是「壞人」。這個實驗又再度提醒我們:「真相」不是不重要!但跟人們心裡面的「真相」是沒關係的。

甚至,遠在2,000年前,早就有哲人洞悉了這方面的人性。古羅馬史學家塔西佗(Gaius Cornelius Tacitus)說過:「當一個政權不受歡迎時,不管它做好事或壞事,人民都會覺得它在做壞事。」這是被西方普遍接受的政治學定律。但是在東方的文化裡,政治人物卻普遍不信邪,總相信「民意如流水」,「努力」便可以力挽狂瀾。

其實,在一個社會裡,尤其是資訊越開放的社會裡(代表資訊更多元,真真假假,不一而足),「民意」和「政府」互相間的認知一旦嚴重對立,客觀上必然出現社會紛擾,民調支持度數據一落常常便是千丈,且幾乎萬劫不復。就算所謂「政效不彰」或者「政績卓著」是出自被建構的謊言,然而謊話一旦被信以為真,再用十萬倍的實話解釋也挽回不來。身處今日台灣的我們,對此一定不感陌生。

也許,世俗化的政治,尤其是所謂的「民主」,與其說是追求「理想」,還不如說是在演出一場大戲。政府與人民要怎麼樣尋求互和節拍?創造和諧的「事實」,可能遠比追求「真相」要來得更重要且實際。這是人類心靈本質上所執著的「妄想」(paranoid)嗎?悲觀地想,也許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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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教育學院心理諮商博士,現任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戲劇治療師。 專長領域:戲劇治療、創傷治療、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及榮格心理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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