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樂是那種很「吸引人」的小孩。不管是天生外貌,或者內在氣質都如此。
第一次見到他,正是孩子們中午休息時間。我走過6到8個月嬰孩房外,熄燈上了窗簾的房裡有十架左右的嬰孩床,大部分孩子都「乖乖地」臥在各自床裡甜睡,近門邊的樂樂卻手扶床欄、站在床上,不肯睡去。他顯然在我發現他前,就先看見我了。我經過他,不足2米的距離,隔著玻璃窗,裡面昏暗,混混沌沌,不留心便沒注意到有小孩的動靜;然而我卻感受到隱隱一股熱力襲來,引得我不由得掉頭,迎上眼的就是樂樂。6、7個月大模樣的男孩,髮稍捲,眼超大,頭身還呈嬰兒比,像個晃頭晃腦的大頭佛,衝著我笑得好開心。
之後,我正式到樂樂待的這個收出養機構擔任義工,比較規律地開始與他相處。每回我出現,他總處在領先迎上的歡迎群裡,且滿臉帶笑相迎,非常討人喜愛。他牙牙出聲招呼,從含混不清的「姨……」,一直到能口齒清晰的叫「阿姨」,我已經認識他兩年了。
樂樂非常「懂得」如何吸引人。口齒不清時期以熱情的黏膩功夫見長,見人就貼;口語漸漸發展後,嘴巴更甜,叔叔、阿姨叫進人心裡。且他長得俊俏,很有混血兒的味道,機構裡的叔叔、阿姨都笑說以後一定是個少女殺手。老實說,一個主動又漂亮的孩子,處在相對競爭的機構環境裡,絕對有利於爭取更多大人的疼愛。也難怪他成了機構的「明星小孩」,人人都認識,遇上了也都想抱抱。
嬰孩建立的依附關係
依照英國心理學家鮑比(John Bowlby)所提出來的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作者按:不同於政治學的「依附/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指出,嬰孩在生理上處於弱勢,先天就需要對重要他人依附,如此方可遠離侵犯,安全成長。而依附是可以調整的,包括對象和依附的時期都是,這樣才可以提升生存機會。因此,雖然一般嬰兒理所當然的第一個依附對象是媽媽,但是媽媽缺席的孩子,還是會對其他人依附。比如說,許多隔代教養的孩子,對於照顧自己的祖父母,會比對親生父母來得親密;而機構嬰孩也可能對照顧的工作人員發展依附。不過,機構照顧資源相對稀少與匱乏,所以有些本能強的孩子會主動爭取,以獲取較多資源,像樂樂便屬天生討喜的孩子,且善於加以利用,這也是種生命韌性的表現。
依附理論研究發現,8個月的孩子開始會區辨依附對象,比如說,主要依附母親,次要依附者為父親。到了18個月大時,還只依附母親的就是少數了,他的依附對象會變多,比如說,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成為依附對象。
穩定安全的依附若無法在出生到2歲這段關鍵時期內形成,對日後身心發展以及人際關係將有所不利。這種說法雖然存在爭議,但是有參考的價值。
以樂樂而言,他也許缺乏單一依附對象,但是個性積極,隨後可能也遷就環境發展出特殊的依附,十分活潑可愛。
然而,隨著樂樂繼續長大,他的依附關係卻產生變化。從他和我的關係觀察中,似乎也印證了某些學理。
分離焦慮與自我保護
由於樂樂一直沒有順利出養,所以到了近3歲時,就被換到另一個照顧較大孩子的專區,離開原來的照顧者。為了讓他盡快適應新環境,他被轉換的初期,原照顧者都盡量避免出現在他面前,希望能夠幫助他縮短焦慮期。
就在他被送到新環境後的第一周,我經過他的新居,遠遠便聽到他大哭,讓我有進去安撫他的衝動,但是正巧一位工作人員看出我的企圖,委婉地阻止了我。再一周,我實在忍不住,到他新遊戲室外張望,正遇上孩子午餐時間,我自告奮勇地表示可協助餵食樂樂,獲得允可;而樂樂見到我,也非常開心地歡迎。
但餵食開始後,樂樂卻一直不專注,不願好好吃飯,我一再詢問他要不要繼續吃?他也不回答,忙於左顧右盼、上上下下,甚至東奔西跑。我告訴他,如果不吃,那我就要走了,但他仍不正面回應。後來與樂樂道別時,他起初沒有反應,仍專注於他的「瞎忙」,然而,我雙腳才離開遊戲室,身後卻立即傳出他的嚎啕哭聲。
在轉換照顧環境和照顧者的過程,樂樂的「瞎忙」,可能代表尚未完全認同新環境;而與原先長期孰悉的人相逢再分離,此痛苦實在難以承受,衝擊令心靈驟然失序,「瞎忙」已不足以防衛,只能用原始大哭的本能加以反應。
下一周,經過他遊戲室時,由於我不是那區的義工,所以我只在門外偷偷張望。然而,很奇妙地,當我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偷看他時,他竟好似發現了,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望向門這兒,聲音帶著些許猶豫,輕輕喚著:「阿姨?」那眼神的茫然似在預見我們之間的未來,即將產生更深、更遠的距離。
再過兩三個禮拜,當我再遇見到他時,想不到,他卻不太搭理我。我做著各種鬼臉和誇張動作逗弄他,他也沒反應,於是,我悵然地離去。
再一周,我們正巧在一扇門外相遇,我熱情地招呼他,他卻幽幽看了我一眼,隨即閃進門的另一邊去,冷然地躲開我。
在那之後,偶爾再遇,他待我已如陌生人,不會與我進行眼神接觸。即使我盡力去搜尋,收獲到的,不過是種有點過於早熟的冷冷目光,令人沮喪。
最近一次,我們又相逢,我再鼓起勇氣,懷著熱情地走向他,想像以前那樣抱抱他,然而他卻明確地拒絕我。我這才發現,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口語發展進步神速,表達能力已經很完整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口齒清晰地,完整地說話,只不過聽到的是令人傷心的:「我不要跟你玩。」我看著他,相貌一樣俊秀,身形已然修長起來了,不再如先前重心不穩的大頭娃娃。更重要的是,也許是我的投射,我感受到他眉宇間透露著一種這年紀孩子不該有的憂鬱和茫然,有點超齡的成熟,他明顯地長大了。
鮑比觀察孩童與母親分離,會經過三個階段的焦慮狀態。首先是抗拒(Protest),一旦母親離開,孩童便會哭鬧,抗拒來自別人的安慰,急著找回媽媽;再來是絕望(despair),分離時間若過長,小孩會變得安靜、傷心與沮喪;最後會疏離(detachment),這時孩子會避開或排斥人,甚至包括母親。
分離焦慮研究雖奠基於母嬰關係,但可能沒有單一依附對象經驗的樂樂,卻也有類似的狀況。這在學理上也許可以進一步探討,說不定對機構嬰孩的照養方式將有所啟發。我推測,嬰幼期的樂樂,出於天生自我修復的本能,在多個依附關係中,內在可能發展與整合出一種類似於單一依附,不過實際上卻是多元依附關係的邏輯,但基於客觀環境限制,比如說照顧者會不固定,使得這種依附關係事實上很脆弱、不確定,容易被破壞。因此,一旦失去或改變整組關係裡的某些關係,他也會經歷類似和母親分離的焦慮,終至疏離,甚至變得更疏離,以自我保護。
很久以前,曾有句廣告詞是這麼說的:「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在現實人生當中,分離就是幻滅,有分離才會成長。只不過,成長的現實很殘酷,對於機構的孩子更是如此。樂樂,恭喜你長大了!而我也很抱歉──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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