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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不是沒風光──青春與年老的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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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必然生理顯病,但幾乎都有心理焦慮,那是一種對生死定律的本能憂愁,多數人消極避談,但也有人積極抗拒,比如說我父親。

爸爸82歲了,定期體檢報告長期不見紅字,血壓穩定維持在110/80左右,脈搏比正常每分鐘72下稍緩,能維持這般的超標準,與他長期運動、努力健身脫不了關係。他的運動方式是運動員的規格,晨泳加上騎腳踏車,還上健身房,天天如此,風雨無阻,這些年尤其堅持騎車。他出門一向悶不吭聲,有時若丟下「出去走走」的話,那就表示最少會從台北騎到桃園、新竹去;而說「這幾天不回家了」,則表示應該環島去了──環整個台灣島,不是社子島。

70歲之後,他已經有7、8次的個人環島之旅,至於世界,美加、歐洲、日本已在征服名單內,加上年輕時跑船的經歷,這世界他大概只餘南極和北極沒上去過。至今,儘管年逾80,他的體能狀態幾乎還與20餘歲健康年輕人比肩。然而,一般缺乏毅力的少年家也許毋需過於羨慕,這或許只是人生選擇的結果。他體能極佳,除了鍛鍊,有大半也可能是因慮病而來的,因為他長期嚴重失眠。所以,生命各有苦樂。也許頹廢有頹廢的樂趣,積極向上也得付出積極向上的代價。

父親那代的人,吃苦大概已成習慣,尤其住山裡的,更習於艱苦。把那套人生哲學搬到「現代生活」,再移植到歲月裡,有時候發展挺出人意表的。

二次戰後,父親與阿里山的好友袁叔叔都隨家人搬回嘉義市。兩人初始在忠孝路的儲木的「杉池」自學游泳,隨後也常偕伴到蘭潭,或更遠到原建於清代、後來民國60年代全部拆掉重建,當時還是古蹟、現成「混充」古蹟的彌陀寺前的八掌溪練身手。兩人游著游著游出名堂,竟然成了選手。我父親民國41年時到台北參加了全省中學運動會,袁叔叔後來更上一層,參加亞運,成了國家代表隊成員。

千萬別用現在「專業」的標準看民國40年代的全國性運動會,那時當選手也許沒那麼困難。父親是嘉義市游泳代表選手,資格取得的過程很簡單,是他自己報名的,因住嘉義市,所以登記為該市代表,無需歷任何訓練與甄選。其他各縣市代表的資格,大約也都循此模式取得。這樣的全國性運動會,程度參差不齊,亦無利可圖,可想像競賽的緊張度降低,但卻也因志在參與者多於競爭出頭者,較不至於有如今日的服用禁藥、作弊、捉對手小辮子……等等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反運動精神怪現象出現。反正那時候得冠軍、拿金牌也沒什麼了不起,換不了錢,反攻不了大陸,大家玩得開心,為青春歲月增豔過一筆就好了。

回到父親與袁叔叔故事線上,袁叔叔說,其實我爸的游泳技術比他好(爸爸說法則相反,兩人都很謙虛),但因緣際會之下,他卻成了國手。山裡的小孩,竟然就這麼「名留青史」。

1954年,中華民國已在台灣。往前4年的第1屆亞運在印度舉辦時,政府正忙於「播遷」、「安頓」,沒空與會,到第2屆才有能力組團參加。亞運選手得出國比賽,在那個出國稀罕的年頭,如果「自行報名」組隊,必然爭破頭,因此多設計一道程序把關,想參加的得自行到左營集訓中心參加測驗,原則上成績第一名的便成為國家隊代表。當年,楊傳廣就是自己去參加甄選,之後在菲律賓賽場上大放異彩,拿下十項全能冠軍,贏得「亞洲鐵人」封號,一下子把風雨飄搖、不上不下的台灣,整個民心士氣都提升,成了民族英雄。那一年,中華民國代表隊還獲得男足金牌,2金、12面獎牌的成績,說要代表全中國實在說不過去,但若只代表台灣,其實也差強人意,在與賽國中排名第6,頗符合國力實況和地位。

1958年第3屆的亞運於日本東京舉行,有前一屆「亞洲鐵人」揚名,國家地位受矚目的經驗,該屆的亞運特別受矚目,許多項目選拔就比較有制度了,比如說游泳代表隊,就到海軍找人,也許是想像中,海軍當然游泳天下無敵,而當時就讀海軍官校的袁叔叔泳技出眾,便入選為國家代表隊了。

袁叔叔和我父親泳技「突飛猛進」,有段「傳奇」。高中時,由於蘭潭和八掌溪已經沒法滿足他們了,兩人想挑戰湍急些的水道,於是選上了嘉南大圳。起初,他們順流而下,接著練習橫渡兩岸。熟練後突發奇想,如果能夠逆流向上,不就天下無敵了。那時候,「蔣公觀小魚逆流而上」的故事還沒出現,應非受其啟發。不過,一段時間後,他們真的戰勝水流,可以往上游移動!然而一旁看到此景的農夫卻沒被「感動」,反而不屑一顧,冷冷地拋下「兩個瘋小孩」的評語,這也許就是「偉人」和「平民百姓」的差別所在吧。

袁叔叔後來進海軍官校也和我爸有關,他考官校聯招,想上國防醫學院學醫,估計讓成績好的我爸代考比較有機會。想不到所託非人,誤信「損友」。我爸是去考試了,但沒搞清楚考試科目,當時數學分成代數與幾何兩科於上下午考,考完上午後,他以為完事,下午沒進考場。少考一科,讓袁叔叔只上了海軍官校,沒當成醫生。

進海官後,袁叔叔因逆游嘉南大圳的神技獲得當時校長宋長志賞識,期待他為海軍雪恥,改寫三軍泳技空軍第一的局面。之後更被推薦參加第三屆東京亞運,成了國手。

到了東京後,完全不知所謂科學練習、多是土法煉鋼出身的中華民國選手才有機會找到專家指導。而日本游泳教練看了袁叔叔的練習後,很惋惜地告訴他「沒救了」,因為姿勢完全走樣,肌肉、體型發展已固定,連矯正的可能性都沒有。果然,比賽時,袁叔叔施展他逆游絕技,但在靜止的競技泳池裡,根本無從發揮,就像魚兒魚兒水中游一般,屈身扭體,無法直線前進。最後在個人100公尺賽事中,只拿到第6名,算是鎩羽而歸。

原來,現代化的眉眉角角真不少,包括運動,各項各目都有精細的規範,以及依規範而研究發展的技術。運動場上訂下在游泳池比勝負的規矩,練的是泳池內的技術。也許袁叔叔有機會在嘉南大圳裡贏得世界冠軍,可惜的是,除我爸之外,沒人會來跟他比賽。他就像孤懸南海的太平島,遠遠地被另一套技術說成一塊石頭,輸得不是努力與天分,而是輸在一套複雜規範上。這是政治,比的是誰制定了規則;也是科學,比的是誰可以更精密地分析和對付規則。

袁叔叔沒有拿到期待中的好成績,但顯然還是受到肯定。後來台中市的一個國小與一條主要道路以他的名字命稱,只是「年代已久遠」,現幾乎已沒人記得校名與路名由來。每回經過台中,看到「袁叔叔路」和「袁叔叔國小」都覺得好笑,他好似沒有「偉大」到要被紀念,但當時也不知如何地,就這麼被紀念了。時代真有趣,有人千方百計到處留名,後來卻落得處處罵名;有人也沒想過名留青史,卻又莫名其妙地化作歷史。沒人知道也很好,就這樣被自然鐫刻進時間裡,總比一時「偉大」,後來卻被永遠說不清的政治清算來的輕鬆愉快。

曾是軍方培植菁英的袁叔叔後來旅美,又因說不清的政治,一度成為「黑名單」,被拒回鄉。沒後路的他,因禍得福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在美事業輝煌。不過他從商後,卻因沒再繼續運動習慣,身體一直沒太好,該有的三高一向不缺。而我父親,迫於生活壓力,在台灣服公職,也一度中斷運動,身體狀況逐漸走下坡。直到了50歲後,因為我母親開始生病,也許對父親的心理帶來衝擊,一方面因為責任感,一方面也為紓解照顧母親的心理壓力,因此重拾了運動的習慣。

父親是個頗極端的人,一件事若著迷,往往不可自拔。我國小時,有天從家中陽台向下,看見巷裡開進一輛載滿水族箱的貨車,看著那一箱箱各式各樣的魚兒,十分豔羨。不料下一分鐘,卻見所有魚箱都往家裡客廳搬。原來,爸爸在路上看見水族館倒店大拍賣,一時興起,全買下來,讓家裡頓成水族世界。而類似大手筆的事件,我印象中還有關於種蘭花、養兔子等等。

日後迷上騎腳踏車,父親不只騎乘,也研究,自己組裝坐騎外,尚申請到幾項專利。然而,畢竟是耄耊之年了,親友很反對他的狂熱,逮到機會便「勸阻」,於是他在世界各地到處「留存」腳踏車,都是被善意地「沒收」的。比如說,他到在美加壯遊騎車3個月後,到了紐約,車便被袁叔叔「買下」,不再還他;歐洲七國長征到維也納時,也被我妹妹沒收了一輛,因為他堅持地圖上有條路可以通往德國,但其實那是條高速公路。

可是,對於一個追求青春、蔑視老化的世界而言,我父親顯然是股激勵人生的正面力量。「政治正確」的論述是,只要毅力堅定,運動持之以恆就「不會老」,可抗拒歲月磨損的定律。支持此論的「社會正面力量」,與其現身說法相互洗腦後,彼此「道理」不謀而合,好似服下青春這方藥,便能在這個人間長生不老似的。長期以來,他是某運動中心宣傳海報的主角;還聽說有回在德國鄉間,原來孤騎的他,引來一家地方媒體的注意,隨之更招來了一些追隨者。於是一個東方白髮老頭領在前面,後面跟了些西方大小,在歐洲鄉間安靜地成列騎車,阿甘式的畫面實在平靜得不現實。

父親有些好友,也和他一樣保有良好,但超現實的運動習慣。年稍幼於他的林叔叔從刑警崗位退休後,仍保有健身習慣,甚至在家佈置了重量訓練設備,時時努力。年逾70,身材仍保持健美,人稱「黑狗」。然而,有天他上了新聞,在家被槓鈴壓身而亡故,估計是訓練時突然力竭導致悲劇。70歲的健美先生很勵志,但是挑戰自然的結果很遺憾。

我沒跟父親深談過他的運動人生哲學,然而從他斤斤計較血壓、血脂、尿蛋白……等等指數中,隱隱可感受到他無法面對老化現實的焦慮。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老,「不老騎士」根本違背自然、迴避現實,老者是否只能以年輕的體能標準來感受與證明價值呢?人在諸發展階段中各有任務,老年的價值判準若被體能、外表限制,時間累積而來的經驗、智慧和內在便被忽視。固執地緬懷青春、幻想不老,挑戰歲月的結果,往往只是更加沮喪。

縱使,父親表面上的生理狀況極佳,但是有些自然的老化確實在發生當中,比如說反應力下降。有回他堅持把車騎進一條施工中的巷弄,跌倒了,撞了頭。工人嚇壞,急忙送他去醫院急診。做過腦斷層掃描,萬幸沒有腦傷,但醫生警告,倒是看到他腦的自然退化,不僅騎車危險,連開車都能免則免。

沒人願意老,有過美好經驗的人更難承受青春不再。這是人生的磨難,有人也形容這種折磨叫做「修行」。不過,乘船走水道,騎車過木橋,便是自然的道理。一旦人生行至山道小徑,那就下馬步行吧。山裡不是沒風光,行者自然,自能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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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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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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