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6年,《德國傳說》第一部於柏林出版,其中最讓台灣讀者熟悉的故事為「哈美恩的吹笛手」。為了慶祝《德國傳說》200歲生日,哈美恩(Hameln)的城市慶典重現故事場景,小朋友們扮成老鼠,跟隨著吹笛手的音樂緩緩前行,成為年度觀光亮點。

比《德國傳說》更早的1812年,格林兄弟出版《兒童與家庭童話》,由於第一版內容忠於從各地收集來的地方口傳故事,含有許多變態、殺害、亂倫等兒童不宜的情節,格林兄弟繼續刪增、改寫內容,陸續出版了7個版本,逐漸成為較適合孩童閱讀的故事集,這些著作即為當今《格林童話》的原型。200多年來,《格林童話》作為強力的德意志文化輸出,其魅力席捲全世界,各國作家的改寫版本不斷推陳出新,灰姑娘、長靴貓、睡美人等故事改編成迪士尼動畫與好萊塢電影。
格林兄弟作為德意志文化的代表性人物,加上世界各地龐大讀者群,催生了地方觀光產業。為紀念格林兄弟,德國觀光局於1975年推出綿延六百公里的「德國童話大道」旅遊路線,從南邊的哈瑙(Hanau)到北邊的布萊梅(Bremen),串連格林兄弟生前重要停留都市、故事發生地。沿途都市造景、市民活動、文化觀光商品皆融進童話元素,哈美恩的人行道鑲上老鼠圖樣的地磚,每年約380萬人次來到這個小城追尋吹笛人的腳步,布萊梅處處可見動物樂隊的文化商品,在阿爾斯菲爾德(Alsfeld),小紅帽與大野狼點圖樣點綴著民宅與商家。老故事新詮釋,催生各式各樣的城鎮慶典、藝術表演、博物館、周邊商品。「德國童話大道」沿途城鎮彼此串聯,共同創造觀光經濟的聚合效應。當年格林兄弟的幾本著作,如今不只成為德意志文化的代表,更為諸多城鎮增添地方特色,創造地方收益,這一切就如他們筆下的故事一樣不可思議。

忠實呈現普羅之聲
有感於古老傳說與地方群體記憶快速流失,格林兄弟畢生收集、研究、撰寫、出版各地口傳故事、神話、詩歌。格林兄弟認為,鄉土傳說宛如離鄉人們的天使,祂陪伴我們走在離開家的路上,或許人們不知道祂的存在,可一旦踏離家鄉邊境,就能感受到。
今天《格林童話》雖在各國成為經典童書,然而格林兄弟一開始並非將兒童視為主要讀者群,而是一般大眾。不論是童話或傳說的書寫,格林兄弟都表明了清楚的立場──忠實紀錄口傳故事,並在撰寫時保留原意。有些批評者從歷史考證角度指出故事人物穿著、生活情境、發生地點的錯誤,或認為這些從鄉野人物或不可信來源取得的「道聽塗說」,和格林兄弟「保留真實」的核心價值相反。但我認為格林兄弟的「真實」並非指歷史考證的真,而是俗民精神的真。
面對這些鄉土、地方題材,格林兄弟不想為了「提高格調」,而用知識份子的慣性筆調和自我意識去解讀與框限。格林兄弟了解這些童話與傳說包含種種合常理與不合常理的內容,但兩者會被互相匯集成一種被大眾理解並被認可的形式,若過度追求實質證據或擅改內容,就無法觀察傳說在社會價值的移轉與時間長流下的自我發展過程,童話與傳奇彷彿有自己的生命,忠實吐露社會情境與集體價值觀,不能為追求過度的實證和因當下有限的知識範圍而將它的活性扼殺。
200年後,人類學家韋德.戴維斯(Wade Davis)提出類似觀點:「書寫顯然是人類歷史上卓越的發明,但本質上就是一種簡化,難免會造成甚而助長記憶麻痺。口說傳統則使得記憶更加敏銳,它們甚至像是在跟自然世界進行神秘對話。」[1]畢竟,何者為真,何者為假呢?格林兄弟認為,有些在歷史上無法被廣為傳達的真實事件,卻透過傳說的形式流傳了下來。
若不改變故事內涵,就必須事先傾聽、理解,針對故事本質來思索適合的撰寫視角與書寫文體。然而高知識份子在當時的社會屬極少數菁英,和普羅大眾、文盲間存在著差異極大的階級意識。在撰寫時,很難不讓知識菁英的階級意識滲入文字。只有盡可能研究方言、普羅大眾的思想和其生活脈絡,才能找到最適當的文體去撰寫故事,於是口傳故事的書寫伴隨著龐大的研究工作。對格林兄弟而言,知識份子的角色為傾聽者,一個為大眾寫故事的人,所以淵博的知識、研究與撰寫能力都只是工具,真實呈現普羅大眾精神才是最終目的。
童話、傳奇、神話是由人民共同創造,所以作品必須反映全民心靈,而非作者的個人之聲,在當時極大的階級差異下堅持呈現全民之聲,格林兄弟的研究與書寫工作更加艱鉅,如果沒有足夠的耐心與謙卑之心,就無法體現這種核心精神。知識份子的謙卑,是《格林童話》背後最珍貴的啟示。
阿美族「藍色精靈傳奇」
我在採訪阿美族耆老時紀錄了一個池上阿美族人口傳下來的「藍色精靈傳奇」,其精彩度不亞於格林兄弟筆下的民間傳奇,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日治初期時,池上阿美族獵人的足跡可遠至宜蘭。有次部落獵人們去蘇澳打獵,當天晚上,大家升火開始準備晚餐,其中兩個來自比較弱勢家族的青年被派去取水。到河邊時,他們聽到奇怪的聲音,懷疑附近有太魯閣族出沒,而且可能被盯上了。這兩個青年立刻跑回去警告大家,沒想到大家都嘲笑他們:「膽小不敢去拿水就算了,還找藉口騙我們。」沒有人相信他們,這兩位青年只好自顧逃命。跑了很久,聽到從遠方山林傳來的慘叫聲,他們心裡有數,知道族人被殺害了。
兩個青年連夜逃跑,逃至今天花蓮新城時,在草叢發現一個發出藍色光芒,像是梳子的東西,其中一位順手把它放入袋內。說也奇怪,晚上升火時,火卻老是升不起來,但只要袋子一遠離,火立刻就旺起來了。青年們試了好幾次,確認這是個有神奇魔力的梳子。
回部落後,青年把梳子藏起來,沒告訴任何人。
有天,村裡發生大火,火延燒好幾棟茅草屋,大家束手無策。青年立刻想到這個神奇的藍色梳子。說也奇怪,梳子一靠近,火勢果然變小了。從此之後,這個神奇梳子的事情就被大家知道了。有個漢人,想盡辦法把這個梳子騙走,可是這漢人家裡開始發生一連串的不幸事件,在那之後,只要誰擁有這個神奇梳子,都會遭遇一些不幸事件。最後只好請來法師做法,法師交代將這個不祥之物埋在族人放牛之地的第四棵樹下,位於今池上大坡山上,一連串的怪奇事件才得以終結。從此,阿美族人都會告誡小孩別靠近那裏。
阿美族人口傳下來的藍色精靈傳奇和格林童話有許多類似之處,一樣有森林、獵人、森林裡魔物、施法術之人和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劇情,同時又能反映當時阿美族人的生活形貌,只要認真收集,就能挖掘不亞於德國傳說的台灣鄉土傳奇,在感慨外來文化輸入遠大於輸出之餘,我們是否認真凝視腳底下的土地之聲?是否認真研究、書寫它們,並想辦法讓大眾看到它們的價值?更重要的是,社會條件是否能讓這樣的有志之士安心耕耘並世代承傳?
格林兄弟開啟的童話傳奇,不只歷經時間的考驗,更在每個世代接力中顯出層層價值,透過每一代人創造新的文化風貌與藝術呈現。該如何讓地方傳奇發揮強大的文化輸出力量,同時讓地方景觀具有被集體記憶與在地精神充實的美感?讓觀光客造訪一個地方,宛如重讀一次奇幻瑰麗的地方傳奇,再也不需要用意涵空泛、和地方毫無連結的彩繪、公仔來填充,或憑空移植諸如桃太郎之村、妖怪村之類的遊樂園。格林兄弟帶給當今人們的深遠啟示是,別小看在地精神和小人物們的集體力量,當初有誰預料到如此「鄉土」的素材,能在200年間成為德意志文化的象徵,且為許多城鎮創造源源不絕的文化觀光產值?
[1] Wade Davis著,高偉豪譯:《生命的尋路人》(The Wayfinders)(新北市:大家出版,2013),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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