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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三個小故事。

其一,去年的多元文化教育課程,我曾經邀請「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工作人員到教室跟學生說明他/她們正在為台灣努力的事情。在問答時間中,有學生提到:TFT多是非本科系的人加入,因此他質疑,將沒有修過教育學程、或將沒有教育「專業」訓練的老師送進課堂,是否合適?他也認為「請先準備好再走進課堂」,「因為一站上講台,你就是一個老師了,一個被台下學生、家長、大眾稱為老師的人。」

其二,在一次教師研習活動之前,老師們或許先看過我給的大綱,於是跟主辦單位要求我直接給「具體的教案」就好,不需要談太多內涵與理論。

其三,去年訪談一位花蓮熱血教師,非師範體系、非傳統教師圖像,20多年來用生命、用跨領域專業在教育現場培養一群未來的台灣希望,即將退休也持續對學習充滿興趣,並能運用在教學場域。他很訝異剛進來的年輕老師「也很傳統」!

以上三個故事,都展現了不同的人對「老師」這個身分的想像。今年4月中旬教師檢定放榜後,又是一連串的教師甄試,教育單位如何選出「好老師」?面對劇烈快速的社會變遷,以及明年即將上路的107課綱,「好老師」需具備什麼條件?

▋好的老師必須是一位好的學習者

我在獨立評論寫過〈教育是一門跨領域的專業〉一文,表述「跨領域」在教育專業的重要性。教育相關領域學生必須先謙虛的理解並承認,教育相關課程無法提供教師專業足夠的訓練,因此必須「外求」才有機會達成「跨領域專業」的目標。

換言之,一位好的老師必須是一位好的學習者(teachers as learners),謙虛地因社會變遷而隨時進行新的學習。許多熱血教師,不見得具教育背景,卻願意學習、能夠反思、對人有關懷、有興趣,更有熱情在自己崗位上進行改變。

「先準備好再走進課堂」、「一站上講台,你就是一個老師了,一個被台下學生、家長、大眾稱為老師的人」,這些話預設了一個「聖人」般的教師圖像,然而這種圖像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處於生命長流中,沒有人可以是完全準備好的狀態,隨時都在學習中,沒有人是聖人!

我告訴學生,在成為某程度的「專業」之前,先不急著批評,要急著學習!能夠學習的前提,先承認自己的不足,裝滿水的容器是容不下新事物的。我們都可以透過更多的訓練、理解與反思,讓自己更好。

▋教師必須是個人類學家

新好老師必須是具備細微觀察能力的人類學家,能夠感知學生的需求進行調整,這也是教育作為一門「專業」可彰顯之處。教育沒有萬靈丹,教學也難有SOP(標準作業流程),必須隨著社會情境、文化脈絡、學生背景與程度,產生不同的教案,課程進行方式也應隨之彈性調整。

人類學或質性研究的基本能力,包括觀察、訪談(或談話)、反思,甚至跟學生進行焦點團體等,在教育過程中不可或缺。教師不必然要具備如研究人員般的專業強度,但基礎的質性研究能力可協助教師深入探究問題所在,培養「看見」的能力,才能依此能針對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設計有利的學習情境。

教育相關單位往往非常「貼心」的幫現場教師開發許多教案,學校老師也期待有教案可以依循,其實這過程或許弱化了教師的自主學習能力。當然,教案的存在有其必要性,只是許多教師也在「被餵養」的教育過程中長大,也習慣被「餵養」。作為一位老師,能夠先反思「被餵養」的教育後果,才有機會開創出新的做法。

教師薪資結構內有近乎一半叫「學術研究費」。但事實上,有多少老師主動去「研究」、或者具備了人類學家的洞察力呢?

▋教師必須是個社會學家

除了微觀的人類學觀察與感受能力,教師也必須是個社會學家──能從鉅觀(macro-)面綜觀全局,能夠「看見」社會變遷的樣態、「看見」問題的全貌、「看見」社會主流價值對學生行為的影響等,而非僅將問題「個人化」或以家庭背景(例如單親、隔代教養)作為唯一的推測或解釋。

班級作為一個小社會,學生成員來自社會各個層面,包含不同社會階級、性別與族群文化等。班級作為一個群體,教師如何去理解自己班級的文化、如何了解少子女化下的家長與學生特性、如何去理解所謂的「偏差行為」、如何有效解決衝突,進而增進團體及個人動能,都是該處理的議題。

未來教師不但必須能夠見樹(個別差異),也必須能夠見到林(樹以及所組成的各種社會關係)。具備見樹又見林的能力,方能看見班級內的社會與文化;能夠理解班級小社會,才能思考可能與可行的班級經營策略。導師通常是最能掌握學生與班級狀況的人,倘若導師可以扮演好相關角色,學校輔導制度也能進行得更加順遂。

▋網狀視野與生命經驗

面對未來高度複雜的社會經濟發展,教師的生命厚度、視野與生活體驗必須夠廣、夠厚實,才能具備跟下一代學生斡旋、溝通的能力。早期師範教育制度下的教師生命圖像單純且同質性高:努力考進師範院校、學校分發、結婚生子、退休。在早年校園環境,或許還能優游,現在許多老師感嘆「愈來愈難教!」然而,「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除了教書,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迎接未來教育環境的挑戰,除了熱情與專業,教師須具備十八般武藝,方能得心應手。「線性」的教師生命面對詭譎的教育現場,顯得愈來愈無力,我認為未來教師應跳脫線性、單純的職涯規劃,而要能具備網狀的視野與生命經驗,特別是在外面「混過」的經驗,不管是在非營利機構、私人企業,或者在國外打工度假的跨文化經驗、國際志工經驗等,都能讓生命累積更多的厚度與視野,產生不同看待事情或「問題」的方式。

當傳統被當成「問題」的「問題」被以不同的方式重新理解,當老師看待「過程」比「結果」還重要,溝通才有可能,真正的「教育」才能發生。

只是,目前的教師制度僵化,流動性低,不利於網狀職涯教師的生成。有畢業的學生害怕一進去僵化、舒適的教育體制,再難以領略外面世界的精彩,於是選擇先遊走於非營利組織;有朋友教了十多年書,失去教學動力,卻也找不到合適理由留職停薪再重新出發,只能數饅頭度日,權利受損的還是學生。

教師能力,決定未來的國力。未來學校老師要有設計選修課程的能力,必須有「看見過程」的能力,必須具備與生活連結的能力等。這些能力豈是幾次教師研習就能達成?相關教師制度的鬆綁,讓進出教師圈更為容易,包含教師圈內外職涯的銜接等,應是政府需要思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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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留學英國劍橋,當過記者、NPO工作者、高職教師。關注性別、弱勢族群的教育處境,現為政大教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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