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越南513事件兩週年前夕，令人遺憾的是，「排華」之說依舊橫行於市。儘管513事件根本就是越南不滿中國於西沙設置石油鑽井平台HD-981所導致，但是這場暴動，持續被解讀為「越南對華人的迫害」，恐怕還會被拿來與東南亞晚近的排華運動：1969年馬來西亞513事件、1998年印尼黑色5月等相提並論，穿鑿附會一番。
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要強調坊間將513定調為排華運動的誤謬。
真正的「排華」是隔離與驅逐
歷來各國之族裔政策，或稱少數民族政策，大概可以分為「同化」、「包容」、「隔離」（segregation）及「驅逐」（expulsion）四種政策。一國之排華政策，其內容不出「隔離」與「驅逐」兩種族裔政策。
所謂「隔離」政策，是指「支配族裔」（dominant ethnic group）對特定「從屬族裔」（sub-ordinary ethnic group）的強制性作為，藉由區劃活動範圍或社會領域，來達到剝奪或限制「從屬族裔」權益的目的。例如半個世紀前的美國、二戰時的納粹德國，以及跨冷戰時期的南非共和國，皆曾採取隔離政策。
所謂「驅逐」政策，是指「支配族裔」透過行政或暴力手段，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國家原有的人口結構，使「從屬族裔」的比重大幅下滑。1920年代希臘與土耳其交換各自境內族裔的做法便屬之。此外，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的越南排華，以及緬甸長年對「羅興亞人」（Rohingya）的迫害，皆屬驅逐政策。
進一步來說，以「隔離」與「驅逐」政策作為內涵的「排華運動」，理當符合以下兩項原則：第一是支配族裔參與的「長期性」，第二是從屬族裔受害的「普遍性」。而513事件，顯然與任何一項原則都不符合。
既非長期、又非普遍，何來「排華」？
首先，暴動在2014年5月13日迸發之後旋即落幕，事後越南政府一面釋出賠償善意（是否令人滿意另當別論），修補與各受害國政府之關係，一面取締示威抗議者，甚至逮捕了數名反中人士。很明顯地，513事件無法符合排華運動，在支配族裔參與上所應體現的「長期性」原則。
其次，513的重災區主要是在越南平陽省（Tỉnh Bình Dương）的「越新工業園區」（1996年由新加坡與越南政府合力開發）。513之所以被認定為排華運動，相當程度與在該工業區內受害之新、台、中等國籍商民，都可歸屬為華人有關。問題是，如果台商確以其華人身分而被鎖定，那為何與平陽省鄰近，且由台人主導開發，更具排華指標性的「新順工業區」（1991年設立於胡志明市）與「越南福爾摩沙工業區」（2001年設立於巴地－頭頓省）能夠雙雙於513「安全過關」？這樣的落差，說明了513事件亦未符合排華運動，在從屬族裔受害上所應體現的「普遍性」原則。
513事件在排華「普遍性」原則上的欠缺，亦可證諸越南本地華人秋毫無犯的事實。單以平陽省來看，本地華人大抵有兩類群體，第一類是具有越南國籍之華裔 [註1]，另一類是「（原）無國籍」華裔 [註2]，鑒於這兩類華人未於暴動中受害，513事件實缺乏排華運動應有的普遍性原則。
今日的中越關係，反中≠排華
越南的排華運動，具體存在於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也因為如此，在討論越南這個歷經過真正排華運動的國家時，更不該輕易套用排華這個專有而嚴肅的名詞。當時，越南透過了「淨化邊境」、剝奪華人工作權、強迫簽署自願離境書、取消戶口與口糧、辦理難民離境、前往「新經濟區」勞動等方式，迫使數十萬華人循海路或沿陸路離開越南。今天在中國便有43座的「華僑農場」，是在北京開放接收「越南難僑」之際而成立。
早年，因為越南華人不為河內政府所信任，越南的華人政策，尚且與其中國政策掛勾，是以當中越兩國衝突時，越南的「排華政策」與「反中政策」自是互為表裡；到了1991年中越雙邊關係正常化後，中國不再干預越南的華人問題，越南的中國政策與華人政策也跟著脫鉤了。自此，越南「友中」歸「友中」，與越南華人無涉；越南「反中」歸「反中」，同樣無涉於越南華人。要把「反中」說是「排華」，確實言重了。
[註1] 按2009年全越人口統計（十年一次），平陽省有18,783名越籍華裔，全越則有823,071名。
[註2] 1970年代末期由柬埔寨流入，2008年時全越有9,500名無國籍華裔，其中2,400名居住在聯合國難民署與越南設置於平陽、平福兩省與胡志明市的四座難民營中。越南政府宣稱，迄2013年，絕大多數之難民已獲得越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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