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七月底，九位來自大陸的大學生，遠赴台灣的眷村，探望十位抗戰老兵。他們把此次的訪談紀錄，整理成四篇人物報導。此外，參訪團成員之一的北京清華大學學生林曉雪，說明了他們來台採訪抗戰老兵的原委（全文見：我們來自大陸，為什麼我們赴台採訪抗戰老兵？），以下為投書系列第四篇：
好心助人竟成入伍之由
1947年的上海風雲變幻，國民黨忙著準備內戰，實行惡性通貨膨脹政策，一時間物價飛漲，人心惶惶。在一天外出的途中，楊淵遇到一個年輕人，「那時候我還是初中生呢，當時我要是不管閒事就好了，我看到有一個年輕人，前面有一個藥房，他被軍隊攔住了，我就擋在軍隊前面，讓他快走，他不走。後來我問他你為什麼不走，他說前面有一個藥房，走了就沒有了，你看他傻成這個樣子，人家抓他兵哎。」結果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楊淵就陰差陽錯地入伍了，從此與他的母親分離，1948年13歲的他隨軍參加遼瀋戰役，1949年他隨大部隊撤退到臺灣，定居下來。時隔40年之後，兩岸開放，他才又一次回到江蘇老家，在母親的墳前上了一炷香。
舞夕之年飽經戰火滄桑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後，東北即成為國共兩黨兩軍爭奪的焦點，1948年9月12日，遼瀋戰役開始。只有13歲的楊淵隨軍奔赴東北戰場，「我是參加的是瀋陽保衛戰，應該屬於遼東戰役，不是很曉得，將軍是林彪。我當時是在49軍，後來編的很亂，變成了第五軍。當時年紀這麼小，不知道軍長、連長是誰啊。」由於國民黨作戰策略失誤，貪圖戰術上之小利，忘記遠大之戰略目標，三令五申集結東北戰場僅存之戰略預備兵力，罔顧惡劣氣候及嚴冬，面對長白山區的惡劣地形，對臨江、撫松先後發動四次戰略攻勢，並到處抽調兵力向此增援，於最後攻勢宣告挫敗，在東北戰場兵力枯竭之時，解放軍乘勢反攻，國民黨軍毫無反擊之餘力，士氣很低落，「當時很苦啊，有不少的人逃走以後又被抓了回來。」70年後，戰火已經遠離，血淚已凝結，老人回憶起來仍然感慨萬分。
軍中苦讀成就別樣戰後生活
1949年國共內戰後，國民黨敗退臺灣，臺灣成為了國民黨的反攻基地，「一年準備，兩年準備，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深入每一位老兵的內心，大家都盼著打回去，但是時間的潮水漸漸褪去政治口號的狂熱，老兵在退伍之後面臨的是冰冷的現實，「他們就過得比較慘了，有的老兵有煙癮，但是薪水太少，買不起煙，另一個問題老兵不能結婚，他們的性愛問題怎麼解決？沒有性愛的適當調劑，他們的心理會變態的。一些三、四十歲的老兵因為沒有性生活，會做出強姦婦女的舉動，最後被槍斃。為了解決老兵的性愛問題，就設立了軍中樂園，但是去一次軍中樂園，基本上薪水就被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錢就拿去賭博。現在的西門町還有很多老兵。」楊淵在參軍前念過初中，有一定的文化基礎，他覺得讀書確實改變了他的命運，「我還是比較幸運的，如果我那個時候不堅持讀書，我是過的比較慘的。」
在紀律嚴明的軍隊，個人的自主性很少的情況下，自學也是很艱難的一個過程：
我白天要做工，晚上看書沒地方看，我想了一個辦法，買了一個手電筒，躲在被褥裡面讀書。我在大陸讀了兩年初中，我讀的英文是開明英文。我參軍的時候還沒有讀初三，初二的時候已經讀完了，到臺灣的時候，我自己買了一本開明英文第三冊，不懂的可就查一查字典，結果開明三冊我能夠倒背如流。
當時每一個部隊軍都有一個美國的軍事顧問團，楊淵會利用這樣的機會和美國人交流幾句，「翻譯官有時候看我說的不對，也會善意的糾正我，漸漸的我的英語就變得比較好，」在當時那個環境之下，英語好的人比較少。後來他去考臺灣師範大學，英文考了81分，一般人只能考到50分左右。在臺灣師範大學讀了幾年之後，楊淵又通過高考考上了臺灣大學土木工程專業，之後他在市政府做工程師。
老兵的榮譽，永存心中
在國民黨來台後的幾十年裡，老兵陸續退伍，臺灣稱他們為榮譽國民，簡稱「榮民」。有很多榮民，跟著當局的開發政策「上山下海」，進行一些艱苦工程的建設。比如橫貫臺灣東西、經過中央山脈的中橫公路，號稱是「完全用手工雕出來的」，因當時沒有重機具，只能靠他們在與世隔絕的崇山峻嶺中，用人工慢慢鑿出。對這些轉戰過大江南北的退伍軍人來說，開這些路就跟打仗一樣，隨時有生命危險（註1）。
我當時去田裡幹活，有螞蝗，是吸血的，螞蝗爬上我的膝蓋，我就把它打下去，我還不敢抓死，當時我的腳上都是螞蝗。我有統計過，開墾荒地後，臺灣的米都夠吃了，現在這一代都是享福的。我們開墾荒地，荒地變農地。當時日本殖民時，抽兵太多了，去打東南亞，去了就回不來了。我們就去開墾荒地了。我們剛來的時候，是出8個小時的操，後來變成4個小時，再後來變成2個小時，最後就全去做工了。
在臺灣經濟進步的腳步中，他們仍然是被犧牲的一群，大部分晚景淒涼，少有人關注。幾十年來他們的肉體雖然在臺灣，但心靈仍然寄託在那遙遠的家鄉。「他們不怕犧牲，只怕被遺忘，他們要在生命的餘輝中，得到應有的尊重。」這是一句常用來描述老兵的話語，放在楊淵身上同樣合適，前幾天宋楚瑜在電視上講，老兵對不起臺灣人民，楊淵打電話給《聯合報》，「我要給宋楚瑜對話，老兵對不起臺灣人民？是臺灣人民對不起我們老兵啊！我們不僅開墾種地，還去做了很多事啊。後來臺灣怎麼好起來的，是有一個人叫做李國鼎，這個人不簡單，他把美國的科技引到臺灣，但是在這之前就是我們老兵開墾臺灣啊。」
（作者為北京清華大學在校生）
【註1】
《我們臺灣這些年：1977年至今》
【老兵生命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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