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國對日抗戰勝利70週年，做為二戰的東方主要戰場，中國軍民在這場戰爭中有高達2200萬人犧牲，9500萬人被迫離開家園成為難民，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有一段因戰爭而傷亡、流離、遷徙的故事。
當兩岸政府各自以不同規格，紀念這場告別中國百年恥辱，終以弱國之姿躋身列強的勝利；當兩岸民間分別以不同角度，解讀這場前後長達14年戰爭的歷史意涵；當鎂光燈集中在抗日名將、空戰英雄的身上時，身為一個祖父曾經參戰的後輩兒孫，不由得將目光朝向歷史舞台角落，遙想那場苦戰中，小人物的動盪一生……
我的爺爺，關廷祥，1905年生於河北省南宮縣東里家莊，曾任中華民國空軍第二大隊十一中隊機械長、飛機修護工廠外勤股股長、第十一大隊四十四中隊機務長。1955年，以供應區部發動機場監察官退役，退役後轉任遠東航空機務主任，2000年逝世。
軍旅生涯
1921年，那是個戰亂與災荒（註1）不斷的年代，自1840年中英鴉片戰爭起，戰亂的刀刃從未曾間斷地凌遲著中國。當年16歲的他，毅然離開面朝黃土背朝天，貧瘠窮困的華北平原老家，在親戚的輾轉介紹下，來到北洋政府航空署管轄的清河航空工廠（註2）當學徒。
當時，中華民國雖已建國，實則國家十數年間都處於南北分裂、軍閥割據的局面，他先在航空工廠鉗工室待了一年半，又轉派到發動機室繼續學習。
憑藉著過人的膽識與聰穎機智，最初在河南洛陽吳佩孚航空第三支隊處任事，隨著軍閥勢力更迭消長，在曾經是敵對陣營的直系、奉系、國民軍、第四集團軍（註3）航空隊等處負責拆運維修飛機、尋找合適的機場用地。爺爺親身經歷長達20年國力積弱，內戰頻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動盪歲月。
隨著局勢演變，1928年蔣介石的國民革命軍入北京，北洋政府垮台。次年3月，武漢兵變，南京國民革命軍攻打漢口，第四集團軍瓦解，爺爺所部被中央航空隊第二隊接收。次月，調任南京軍政部航空處第三隊，隊部在南京復成橋，他在兩公里外的明故宮飛機場上班。民國21 年，全隊至杭州筧橋「中央航空學校」改編受訓，此即「空軍軍官學校」之前身。
及至1945年抗戰勝利、1953年監察官退役，他的前半生都在煙硝戰火中渡過，曾經接觸維修的機種不勝枚舉，從早期英製教練機小愛弗樓Avro、運輸機大維美vimy、可塞Corsair雙翼偵察機、到後來諾斯羅卜(Northrop)輕型轟炸機 ，還有抗戰初期至甘肅蘭州接收蘇聯援助中國的第一批SB-3轟炸機（註4），以及1941年後，以下顎漆上鯊魚嘴聞名於世的飛虎隊P-40，爺爺親身見證了國家沒有自主國防的歲月。
儘管，機務維護的工作相當繁重，但他總是能迅速檢修，使戰機重返戰場執行任務，是支援飛行員作戰的幕後英雄。
因為勤務繁重，1935年爺爺的父親去世，竟不及見最後一面。當他披星戴月趕回老家，心心念念的不外是戰爭早日結束，世道太平，骨肉團圓。兩岸分治後，40年時空阻隔，唯一的親弟弟，等不到政策開放，亦在返探親前半年離世。
1945年，抗戰終於勝利，但歷經多年戰爭，空軍飛機折損大半，爺爺遠赴芷江、徐州、北平、太原進行復員工作；將摔壞打壞的飛機，重新裝配拼湊使用。
1955年，爺爺屆齡退役，正在籌設遠東航空公司的胡侗清先生，延攬爺爺加入，將軍中收購美軍顧問建議淘汰的報廢機，改裝整修後，經試飛良好，加入營運，爺爺在空軍的歷練，終能在退役後繼續貢獻社會。
親情無價
爺爺大半生，與家人異地相隔，聚少離多，隨著部隊四處出任務，常常一出任務就是數個月音訊全無。奶奶則留帶著孩子在駐隊部所在地，日夜期盼，平安早歸。長子生於杭州筧橋，後來成為飛官的次子生於南昌，七七事變後，三子、三女在成都出生。抗戰勝利後，隨著復員工作先後遷居西安、蘭州，四子五子即誕生於西安。
1948年，眼見局勢已不可挽，奶奶帶著五個（註5）未滿8歲的孩子由西安乘坐C-46撤退漢口，轉火車至廣州換搭貨輪撤退台灣屏東。數月後，爺爺才與隨部隊人員，帶著分別為13、15歲的次子長子，乘坐C-46到台灣團聚。家眷安頓後，爺爺又數度飛回重慶執行任務，每一次的任務，都是心繫雲端的難熬未知，沒有人知道這會不會是就此永別的分離。
爺爺晚年曾返鄉探親，當年用炸死馮玉祥師長獎金買的老家猶在，兒時的手足玩伴卻已凋零殆盡，面對黃土地裡幾乎無法辨識的父母手足墳塚，老人家涕淚縱橫、捶胸頓足，那是戰爭亂世下的人們，心中永遠無法彌補、也無法言說的遺憾與悲痛。
回顧爺爺一生，不同於出身殷實，懷抱理想，矢志復興國家民族的軍校正規軍，爺爺從學徒做起，沒有名校學歷，對爺爺這樣的小人物，從軍實則是因著家鄉生活困頓，為謀生路，而不得不然的決定。投身戰爭的的戰士們，誰無父母？誰無骨肉？他們在大時代裏，不該只是戰史裏冰冷的傷亡數字統計，後人應該以更謙卑的心情，回到人的角度去理解、去想像屬於那個時代的偶然與必然。
曾經是世仇的德法兩國，可以放下干戈，攜手編寫歷史教科書，展現和解決心，這是飽受戰爭之害的歐洲人民，對戰爭最為沉痛的控訴。反觀中日戰爭或中國內戰，不僅戰爭結束70年等不到日方誠懇的道歉，分治的兩岸對戰爭猶各自表述，無法聚焦，真心期待兩岸真正放下干戈，共同面對歷史，共同對話，共同守護得來不易的和平。
註1：依據費正清主编的《劍橋中華民國史》，1920-1921年華北四省區大饑荒：死1000多萬人，災民3000萬。1920年中國華北直、魯、豫、晉、陝等五省發生特大旱災。據北京國際統一救災總會統計，受災縣數達317縣，災民總數達二千萬。與旱災同時並發的還有蝗災、疫災、兵災匪禍等，尤其是直皖戰爭更加重了1920年華北五省旱災的危害。
註2：宣統二年（1910），清政府在北京南苑設飛行機小試驗廠。旋改為航空傳習所。民國三年（1914），參謀本部在此創辦航空學校，又於清河設廠。八年，國務院設航空事務處。十年，改名航空署。主官有督辦（特任官），下有署稱（簡任官），機構分總務處及軍事、機械、航運、經理四廳。南苑航空學校、清河航空工廠、東三省航空處，京漢航空線管理局籌備處均屬該署管轄。
註3：1927年4月，武漢政府為適應北伐戰爭需要，將唐生智部改編為第四方面軍，歸屬以蔣介石為總司令的國民革命軍統轄。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清黨)後，寧漢分裂，武漢政府下令將之收歸武漢政府軍事委員會直轄。6月，武漢政府又將唐生智第四方面軍擴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任唐生智為總司令。1929年3月，蔣桂戰爭，新桂系被蔣介石打敗，所部為蔣系軍閥改編，第四集團軍瓦解。
註4：七七事變後，日軍侵佔盧溝橋，我國對日全面抗戰展開後，英美各國保持觀望，為爭取外援，並防止蘇俄乘機搗亂，乃與蘇俄於同年八月二十一日在南京簽訂「中蘇互不侵犯條約」，通過該條約蘇聯政府向中國提供物資援助，1937年11月派遣空軍志願隊來華作戰。
註5：5個孩子分別為三子、三女、四子、五子、及撤退途中收養的孤女何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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