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chia ying Yang, CC BY 2.0

幽暗的窄道,寬得只容許一人進入,猶如神祕的邀請,筆直通往深邃的入口,邀人走入另一個時空。旅人還沒來得及探索,暗巷就走到盡頭,只見蒼老的白漆招牌上烙著斑駁的四個紅字:「芳春公寓」。

這裡不只是路的盡頭,也是許多人生的盡頭。

陳舊的裝潢,配上老式的旋轉階梯,臥房裡隱隱彌漫木頭的腐朽味。座落在市區小巷的芳春公寓從原來主打價格低廉的出租套房,到如今出入房客都上了年紀而轉型成為老人公寓,一轉眼也走了四十年。

芳春公寓是房東李芳春所建,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早期多出租給來自民雄、水上、朴子等地至市區打工的工人。兒子李慶仁表示,父親年輕時接下祖父的家俱行,改販售塑膠布料,在民國六零年代中期賺了點錢,才決定購地建屋。

李慶仁形容當時嘉義市百廢待興,政府接連規劃了不少市地重劃案,營建業頓時興盛。從油漆工到水電工等,不少建築工人先後湧入嘉義市;李慶仁說,芳春公寓的租金低廉,每個月包水包電只要五百塊,很快就吸引這些年紀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工人慕名而來,成了芳春公寓的第一批房客。

到民國八零年代以前,到嘉義市求職的工人一直是公寓裡的常客,但隨著城市發展逐漸沒落,人口隨之外流,待李慶仁當兵退伍,接下父親的事業,公寓已不復當年。李慶仁發現很多房客一住就是幾十年,從年輕住到老;眼看離不開的只能滯留在芳春凋零,他也順勢將房間出租給弱勢老人──這一租,就是二十寒暑。

「我如果不租給他們,他們還能去哪裡?...我從小就跟老人很有緣,特別的喜歡,」李慶仁說。於是,躲在暗巷底的三樓房寓,成了許多遊民、老人等最後的避難所,收留的是老弱病殘,以及待療傷的靈魂。

近來天氣漸涼,原來紮住在附近公園的遊民準備過冬,紛紛開始尋覓避寒窯洞;芳春公寓自然是首選,再加上社會局介紹的房客,十月的芳春忽然又熱鬧了起來。初來乍到的客人以年過半百的老年人居多,但也非全然如此。

小宛:「如果我可以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今年三十七歲的小宛來到芳春公寓才一個多月,對於新環境還感到陌生,但比起之前的安置已經愜意得多。「比較自由吧,」她說。患有重度憂鬱的小宛,先後待了兩間收容所,其實都感到不適應;她說,收容所總要求她要「聽話」、「合群」,不但約束她的作息,連點心拿多拿少都要斤斤計較,令她喘不過氣。

但最讓她感到不堪的是,那裡沒有人相信她生病了。「他(們)一直覺得我在裝病,他(們)一直覺得我沒有憂鬱症,」小宛語帶無奈地說。自從兩年前受到失業刺激而發病,小宛就像是踏上一趟「憂鬱」的奇幻之旅,屢遭人們鄙視、冷嘲熱諷;「小宛她是大學生,你(們)相信嗎?」、「小宛她是正常人,你(們)相信嗎?」、「小宛她不是瘋子,你(們)相信嗎?」,諸如此類的話語層出不窮。

為了不被「戲弄」,小宛曾讓自己流浪街頭一年,靠著各方救濟生活,只為了不再為此受氣,但壓力並未因此消失。小宛在收容所內要面對旁人的不信任,在外則要忍受來自社會異樣的眼光,有時甚至得保護自己免於受到偽善的侵害。除了言語上的調戲,小宛敘述曾有人會借她浴室洗澡卻中途闖入,想要看她洗澡,佔她便宜,後來她乾脆養成穿衣服洗澡的習慣。

身為一名憂鬱症患者,小宛似乎無處可去。在台灣,有專門收留中輟生、更生人、遊民等各式各樣的收容所,但專門收留憂鬱症患者的機構則少之又少。小宛除了是對抗自己,更要孤身對抗這個世界。

「自己一個人不會孤單,是患了這個病才感到孤單,因為沒有人懂這個病。

小宛有些哽咽。

今年五月,舉目無親的小宛放棄遊民生活,回到原先安置她的收容所,但爭執並未平息。恐懼和不諒解再次點燃了導火線,雙方仍舊水火不容。爭吵過後,小宛一氣之下,吞下所有醫院開的藥,企圖自殺,最後被送到加護病房。待她從醫院回來,她的行李已經被收容所掃地出門,她才輾轉經由社工介紹來到芳春公寓。

回憶一個多月前的爭吵,小宛記得當時心裡直想著要是世上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她會義無反顧地前往。如今下榻芳春公寓,有了暫時的避風港,我問她是否把芳春公寓當作那個安全的地方?小宛看著我說:「我指的安全的地方是指死亡。」

小宛解釋,她心中盼望的安全,不是一個沒有危險的安身之處,而是一個能不受干擾自我了斷的地方:「這樣我就可以好好的證明給那個人(大家)看,我真的患有憂鬱症,我並沒有騙人。」

死亡,在芳春公寓並不是一個陌生的符號。公寓裡住著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收納不同的過去,每隔一道牆,就是另一段悲傷故事。有人因而選擇等死,有人乾脆尋死,也有人死了太多次,只想覓活。

小真:「然後擦擦眼淚說沒事。」

芳春公寓共有三層樓,通常以年紀來安排房間—住戶年紀越輕住得越高,越大則住得越矮。如此不但房東能就近照顧,也有利於行動不便的高齡房客。不過今年五十二歲的小真是少數中的例外。

首次見到小真,她人正窩在一樓黑漆漆的房間裡收看選秀節目,螢幕微光照亮她的臉,卻糊了細節,待亮了燈才終於釐清那削瘦的輪廓。因乳癌切除手術而平坦的胸部,連結著因化療而皮包骨的四肢,讓她活像是從《魔戒》走出來的咕嚕。

小真最近實在掉髮掉到怕了,狠下心剃光頭髮,光禿禿的頭頂更顯得弱不禁風,難以想像在那脆弱的外殼下,仍有一串急欲求生的火苗。

小真並非來自貧苦家庭,父親是一名廚師,家裡雖沒有家財萬貫倒也衣食無虞。身為家中獨生女,小真從小就受到父親寵愛,養就了一副牛脾氣。「我的脾氣就是倔,像個男生,」小真說:「凡事我都喜歡硬碰硬。」

正因為固執,小真堅持在父母反對之下嫁與一名焊接技師。「不管好與壞,我會自己承擔,」小真記得自己當時這麼向父親說,但她萬萬沒想到這段婚姻會是壞的。結婚三年,她發現丈夫不但好賭,而且吸毒,到最後甚至幹起販毒生意。家裡人幾次想帶她走,她都因為丈夫下跪道歉而選擇原諒,換來的卻是丈夫變本加厲的精神虐待。

「他折磨我,偷我的錢,不給我東西吃,就是不打我,因為他知道這樣我就能訴請離婚。」沒有辦法離婚,身上也沒有錢可以逃走,小真試圖自殺:第一次灌鹽酸沒死,不但傷了胃,還把一口牙齒都蝕光了;第二次她灌通樂,被緊急送到加護病房,總算撿回一條命。

兩次自殺都沒死,上天也許要我好好地活下去。

後來小真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父親能有一天帶她離開。小真的父親是廣東武華人,少年時官拜憲兵上尉,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但親戚皆留在中國大陸,等到兩岸三通後,很自然地就想重返故鄉。臨走前,江父向女兒保證,等到一切安頓好後就來接她,可是盼了一年多最後只盼得一封離別信:

妹妹,對不起,爸爸不能履行承諾了......。

僅剩的希望落空,小真幾近崩潰,整天靠著剪報、喝酒度日,才慢慢熬過來。民國九十八年,小真的丈夫因販賣海洛因被判刑入獄,她才終於如願離婚。正值不惑之年,小真原以為人生能重新開始,沒想到卻遭診斷出罹患第三期乳癌。「我聽到的時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然後擦擦眼淚說沒事。」不管怎麼樣,人生都得繼續過。

六年來,歷經化療辛苦,癌症也一度要了她的命,但小真都苦撐下來。「遺憾有很多啦!」回顧往事,小真直說是「自以為是」害了她。她認為過去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跑,但她總覺得自己可以改變前夫,有能力扭轉命運;小真選擇與人生硬碰硬,沒想到人生比她還硬。

談到與生命搏鬥,小真坦誠鬥志已被磨光;「我沒有那個力氣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生活。」幸好人生此時也待她不薄,在芳春住了六、七年,房東太太待她如女兒一般,生活不敢說好,但也不壞。憶及過去,小真笑說除了偶爾會詛咒前夫,已經沒有埋怨。「算命的說他(前夫)是我的前世債主,我今生是來還債的。現在我的債已經還完了。」

少了親人的支持,我問小真會不會想念父母,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前幾年我常常在夢裡見到他們,」她說。算一算,江父如果還活著也高齡九十一歲,或許早已天人永隔,但不說破似乎就不會成真。「我最想念的其實是年輕的自己,當時很漂亮,」小真靦腆地說;「不是最漂亮的啦!但很活潑、很開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秦:「哪一天走了,政府會處理。」

在芳春公寓,有人短暫駐留,有人長時間停泊,也有人像老秦一樣,打算在此了結餘生。「沒有錢,我還能去哪裡?」老秦十六歲從軍,五十歲退伍,平時靠著每月的退休俸過活;搬進芳春公寓後,一住就是三十五年。

「當年不懂事,聽著村裡幾個小孩說宋子文來徵兵,就跟著去報名。」報完名隔天,這群少年兵就被送往廣州,從此再也沒回過湖南老家。抵達廣州後,沒多久又渡海到台灣,老秦每年跟著部隊換防,居無定處:「有時在台中待幾個月,有時在高雄待幾個月。」最後老秦被派駐嘉義守油庫,跟著在當地退伍。一生軍戎,缺乏一技之長,效忠半輩子的政府也沒有為他打算下半生,老秦便流落至芳春公寓。

一開始還接了一份大樓管理員的工作,月領九千元,但終究沒能支撐下去。他說如今老眼昏花,右耳重聽,也找不到工作了。光棍,無親,老秦用幾句話便交代完滄海桑田。

「想回家嗎?」我問。老秦一臉不以為然,要回去哪裡呢?他說家鄉親人住得散,要回也不知還歸何處,一手帶大自己的奶奶在他從軍前就已七老八十,現在當然不在了,而他離開前也沒向家裡報備,奶奶恐怕到臨終前都不知孫子到哪兒蹓躂,怎麼久久還不回家。

對於未來,老秦沒有想法。「哪一天走了,政府會處理,」他說。如今老秦是十年如一日,午餐永遠是豬肉豆腐配白飯,菸癮來了就在房裡頭吞雲吐霧,無聊就到隔壁串串門子,悶的時候則坐到巷口前吹吹風。時光膠囊裡的紀念品偶爾出來透透氣,才發現外頭的世界變了,裡頭的人也老了。

「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尋回我往日的夢。」-〈愛之旅〉洪小喬

芳春公寓起建於民國六十四年,雖然不大,但小有規模,盛極時有七十間客房,光是一天柴爐燒水就能燒掉六十到七十公斤的柴薪。公寓完工之初,李慶仁僅有十三歲,他回憶道自己經常會找公寓裡的大哥哥玩耍,租客的友人會帶吉他到房裡自彈自唱,以歌手余天和洪小喬的歌曲居多,啟蒙了他對音樂的熱愛。芳春公寓對李慶仁來說不只是父親的事業,也是一份牽絆。

「就是責任啦。」李慶仁盡可能關照來往房客,偶爾還開放小額借款,但能撐到何時卻是未知數。如同那蕭條的中正路,李家的布料行也跟著凋零,生意每況愈下。他形容三、四十年前的二通還是熙來攘往、摩肩接踵,布料行每天上午就有超過十名客人進出,而今風華不再,出租公寓的生意更是好幾年都是賠錢在做。

近來為了改善收支,公寓除了每月收取兩千兩百元的租金還向房客酌收電費。不過李慶仁覺得盈虧是其次,大部份的壓力來自對房客的不安,有不少打架喝酒的,夫妻吵架的,就怕騷擾到其他住戶。為了應付行為不檢的客人,李慶仁經常感到芒刺在背。「到現在我都不敢出國旅遊,」他說。比較起來,反倒照顧獨居老人,他認為最沒有壓力,有時還樂在其中。

芳春公寓既照顧弱勢也收留獨居老人,不只讓社會邊緣人擁有短暫的居所,公寓裡的老人更多以芳春為家,為當地人所津津樂道,因此被譽作「民間版的老人公寓」,其優點在於讓弱勢、老人不至於顛沛流離,同時維持原有的生活形態,但這樣屬性的「收容所」在國內並不普遍,也非台灣社會福利中的常態。

根據衛生福利部調查,全台受政府認可的老人公寓僅有八家,多採公辦民營,但由於定位不明,經常流於「機構化」,成為變相的安養中心。雖然相對來說有更完善的照護,可是不但入住有門檻,每月租金也頗為昂貴,約在一萬元到兩萬元不等,有些公寓更要求房客在入住前繳交為數不菲的押金,對於弱勢老人並不友善。

臺灣大學社工學系教授林萬億指出,政府早期多以收容機構,輔以租金補貼來取代老人公寓,但是收容機構的規矩多,老人作息被迫按表操課,如選擇仰賴補貼其金額又不足以提供老人在市區租房(根據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提供的租金補貼金額表,住宅補貼依照地區不同,每戶每月金額在三千元到五千元不等)。

林萬億肯定廉價公寓在老人住宅匱乏的現況發揮了意想不到的功能,不但安頓獨居老人,同時扮演弱勢的過渡安置;不過,他也表示,廉價公寓缺乏完善的設施,以及專業的照護能力,極有可能限制行動不便的老殘於公寓內,與世隔絕。民辦出租公寓如要轉型為老人住宅,必須有標準化的改造。林萬億認為,由於民間力量有限,政府勢必要擔任要角,提供適當的補助,否則缺乏足夠誘因,難以成事。

被問及是否能由民間來專辦老人公寓或弱勢公寓,李慶仁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我們也是剛好有房間才做,民間很少有那個資源。」他指著客房內的木板,明言芳春公寓的結構老舊,或許再過十年就不堪使用,到時也沒有足夠資金能夠重建。眼看兩個孩子都準備各自成家,李慶仁為晚年生活也另有打算,他決定慢慢收-租出去的房間就擱著,空出來的就先拆除,但他承諾,無論如何,芳春公寓都會盡力陪老房客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士,現為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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