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在巴塞隆納的世界行動通訊大會(MWC),南非的電信公司Rain發表了商用5G通訊網路,並承諾今年底正式上路。這消息讓在場媒體一片譁然。第一世界的國家都還沒有正式迎接5G網路的時代,非洲憑什麼站上這個舞台?大家心裡都在納悶,非洲國家的行動網路普及了嗎?他們有4G網路嗎?又為什麼需要用到5G呢?
現在積極推動5G網路部署的國家,除了南韓、美國和瑞典以外,大部分的國家都還在觀望,等技術成熟,等市場需求出現。號稱比4G網路快上百倍、下載一部高畫質電影只需要1秒鐘……聽起來華麗的新科技,除非真的有物聯網、工業4.0等需求,若只用在手機通訊上,豈不是太浪費了?而這些工業不發達的非洲國家,怎麼會用得到5G呢?
其實,非洲國家過去20年來,一直都是「跳躍式」的發展,在市話線路還不普及的時候,就跟上了手機的潮流,家庭裡幾乎沒有人有裝室內電話,卻是人手一支手機。就連公司行號、政府機關也都是使用手機。你要跟市政府某承辦人員聯絡,就是打他的手機,要跟醫生預約,也是打醫生的手機。如果打公司的總機呢?就是總機小姐的手機。
非洲在3G網路都還未完全普及的時候,直接挑戰5G技術,是很大膽。但從這些年來的發展軌跡看來,卻又不那麼意外。非洲正在用快速跳躍的方式迎頭追趕第一世界,然而第一世界卻渾然未覺。歐美國家對非洲的印象仍然停留在落後與貧窮,這樣的認知偏誤,可能會讓人低估非洲的發展潛力,錯失了未來跟著非洲起飛的機會。

真實的非洲,不是只有貧窮、飢荒與恐攻
Hans Rowsling寫的《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一書就直接指出:由於我們對事實的不解,而時常對現況產生認知的偏誤。作者生前也常駐非洲多年,對於這塊大陸有著深刻的體悟,寫這本書想要扭轉大家對於黑色大陸、未開發國家的刻板印象,透露未來的機會,其實非洲的發展不像我們想的這麼悲觀。
不僅僅是對於非洲,我們生活的周遭,充斥了假新聞、情緒性散播消息、網路瘋狂轉發的影片,名嘴的談話……在在影響了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這些大量的資訊,在事實難以一一求證、無法一窺事件全貌之下,左右我們接收訊息方向的就是主觀的感受,大家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版本,卻都自認為自己是最客觀公正的一方,生活在同溫層裡面卻又都不承認。2016年德國的年度詞彙是「後事實時代」,到了即將邁入2020年的今天,我們看事情的角度,依然常常把事實放在後面,把自己的主觀認知放前面。
一般閱聽大眾對於非洲的感受,如果一直停留在貧窮落後的印象,加上新聞版面的文章都是糧食危機、疾病、戰爭和恐攻,自然在心中形塑了一個強化的認知,就是非洲仍然處於黑暗落後的年代,是一個發展停滯,現代化程度極低的地區。非洲國家也許自身也有意無意地散發著這樣的訊息,如此比較容易向西方國家請援;或許媒體也偏向報導這些負面的新聞,因為這些內容符合讀者對非洲的認知,這樣才會有人看,才會有人相信。
新聞報導許多戰爭、疾病等各種非洲的問題,這些資訊並非不是事實,但卻不是非洲現況的全貌。這些新聞讓我們對於非洲的認知產生偏差,無助於大眾更加了解非洲的發展狀況。在台灣,我們對自己生長的環境,都會產生認知偏誤了,更何況對於一個遙遠且生活沒有直接相關的非洲大陸?我們的認知與實際情況,時常出現很大的落差。

只把非洲當作一個地區,就無法真正認識它
然而,要清楚闡述非洲的真實發展現況,卻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非洲實在太大了。北非比美國的領土要大,西非比阿根廷大,中非和東非加起來比整個西歐連同英國的面積大、南部非洲經濟發展共同體(SADC)16個國家加起來比中國還要大……。當西非發生伊波拉疫情的時候,很多旅行社收到客戶的電話,要求取消去東非看動物大遷徙的行程,這樣的擔憂,就是源自於將非洲視為單一地區的偏誤。賴比瑞亞和獅子山(伊波拉疫情發生處)與肯亞、坦尚尼亞(東非大草原)的距離,比法國巴黎到俄國莫斯科還遠,但應該不會有人因為巴黎發生恐攻,而取消去俄羅斯的行程吧!
大家把非洲視為一個地區,就永遠無法真正認識它。好比早些年,台灣習慣以「東南亞」泛指印尼、越南、泰國等各個國家,在這種語彙之下,各國的差異性就被抹平了,我們一直很難分得清楚每一個國家、種族特有的語言和文化。直到近年來,台灣對於東南亞國家的認識逐漸提升,大家的言語中,才逐漸減少了「東南亞」一詞的使用,而是直接說出那一國家名字,我的朋友是緬甸人就說是緬甸人,不會說他是東南亞人;我要去馬來西亞出差就是去馬來西亞,而不會說我要去東南亞。
所以當有人問我是不是去過非洲?我覺得這題很難回答,因為我去的是布吉納法索這個國家,不是整個非洲。又有人問我是不是會說非洲話?這題更難回答了。根據不同學派對於語言與方言有不同的分類方式,非洲語言的數量以最嚴格的定義來說,超過1,200種,寬鬆一點的認定,則超過3,000種,南非光是官方語言就有11種,奈及利亞的方言將近500種……在看好萊塢電影時,有時出現黑人交談的場景,下方字幕打出「非洲土語」時,我不禁覺得莞爾,因為這樣寫並無任何意涵,跟打出「他們正在交談」的字幕是一樣的。

阻礙你認識世界的幾種偏誤
Hans Rowsling在書中提出的十大常見偏誤之中,我認為其中幾種是對於認識非洲影響比較大的,下次在看非洲新聞的時候,不妨換個角度想一下,就能夠看到與刻板印象不同的非洲,讓真實的非洲能夠逐漸被大眾認識。
第一是「負面直覺偏誤」。負面的事件很容易掩蓋正面的事件,最明顯的例子是糧食危機。今年3月份布吉納法索因為乾旱及農作欠收,發生了短暫糧食不足的危機,而跳上了歐洲新聞媒體的版面。大家看到報導時,都再次加深了非洲飢荒的印象。然而,糧食充足的時候,是不會上新聞的,只有發生問題時我們才會看到。其實布吉納當地的糧食供給相對充足,基礎作物的價格也十分穩定,上一次發生糧食危機是在2011年。
第二是二分化直覺偏誤,就是認為:不是有,就是沒有;不是沒有,就是有。布吉納法索位於西非,在2014年西非爆發伊波拉病毒的時候,許多朋友關心布吉納是否有伊波拉疫情?我說南邊與象牙海岸的交界有發現幾個零星的個案,大家聽到「有」就十分緊張,認為是伊波拉的疫區。其實布吉納並非疫區,也沒有境內感染的案例。如果以這樣的標準,台灣也「有」西非流行的瘧疾,每年都有20~30個境外移入的案例,但我們不會認為台灣是瘧疾的疫區。
第三是直線型直覺偏誤,就是認為某事件的發展會一直按照現在的走勢走下去。作者提出,人類在嬰兒時期一暝大一寸,如果按照0-4歲的成長速度,長到20歲的時候,身高會有5層樓那麼高,我們不會相信這麼愚蠢的計算,但卻時常在其他事情上,執著地抱持著這樣的思維,好比股票。奈及利亞在2010年代頭幾年經濟表現非常亮眼,藉著人口紅利和石油蘊藏,變成MINTs薄荷四國的非洲區唯一代表,分析師沒料到的是,石油不是取不盡用不完的,當奈國產量減少、國際原油價格一波動時,經濟成長就停滯了。
第四是片段歷史偏誤,就是只看到歷史脈絡一整條線的一小段。布吉納獨立以來做得最久的總統是Blaise Compaoré,當了27年,直到2014年政變才被趕下台,流亡海外。大家對他的印象,停留在想要修改憲法繼續尋求連任、戀棧權位的身影。當地的政治評論家卻指出,這只是他在2010年之後的形象,其實他在90年代和2000年後,以西非政治強人之姿掌權,穩定了布吉納的動盪局勢,維持西非的區域和平,是有不小貢獻的。要不然,怎麼可能連續當選5任總統,一直都沒有被推翻呢。
第五是重大事件偏誤,就是遇到了嚴重的事件,才會知道問題的存在,就好比生了重病,才發現平時生活習慣的不正確。盧安達的種族問題存在已久,問題的根源從殖民時代就埋下了種子,獨立之後胡圖族與圖西族更加對立。但西方世界並不以為意,直到1994年發生種族大屠殺,才讓國際大為震驚,歐美各國、非政府組織開始介入,聯合國啟動調查,卻已經有數十萬人喪生。若早幾年發現盧安達種族問題的癥結,或許能夠避免屠殺事件的發生。
他們可能對你瞭如指掌,你卻連他們在地球哪個角落都不知道
我們對非洲國家的連結,大多來自於電視節目或觀光旅遊,即使真正到了當地,眼見也不一定是真實的全貌。探索頻道上播出的草原動物,大象、斑馬、羚羊,的確是非洲的野生動物沒錯,但卻不是當地人生活中的重要動物。如果你去非洲買了大象、獅子的雕塑藝術品,那是做給觀光客的。如果你要挑一種象徵在地的動物,你問當地人送禮都買什麼藝品,或是他們生活中有沒有吉祥祝福之意的圖騰,他們的回答會讓你意外,不是那些大型的野生動物,而是蜥蜴、壁虎、變色龍。
的確,要取得非洲的資訊不容易,在2015年之前,想用Google的街景瞧瞧非洲大城的市容,幾乎是不可能的。直到這3、4年間,街景服務才擴及到一些觀光比較熱門的國家,例如南非、波札那、坦尚尼亞、肯亞、埃及、摩洛哥等;2年前才進入西非沿海國家:迦納、塞內加爾、奈及利亞……至今不過10多國的部分城市有街景。整個非洲的Google地圖資料量,比一個東京市的資料量還少。你認為是他們落後,我認為是我們吃虧。因為一個非洲的年輕人,有了網路之後,可以輕易地搜尋到東京的所有資料,大街小巷一覽無遺;而我們,即便有發達的網路,卻仍然對非洲一知半解。
或許是非洲地理位置太過遙遠,或許是媒體報導非洲的篇幅太有限,讓我們難以一窺廣大非洲的全貌。但若能保持探究事實的好奇心,用多方角度看新聞,同時去除閱聽時的直覺偏誤,認識非洲就像是拼一幅巨幅拼圖一樣,收到每一個資訊時都能不偏頗地保留下來,就可以慢慢建構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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