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最喜歡拿中國一年蓋一條地鐵的高效率集權,對比台灣十幾年一條地鐵無法通車的無效率民主;也喜歡以中國年輕人積極向上的企圖心,挫挫台灣年輕人安於現狀的小確幸。
迷戀中國速度,往往會看不見速度背後的失速;強調中國野心,往往會忽略野心背後的躁動不安。
2014年先後出版的《野心時代》與《大路》,前者是美國記者歐逸文的採訪觀察,後者是中國紀錄片導演張贊波的親身體會。兩人素昧平生,一冷一熱,寫出來的書,倒像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合在一起看,才能真正理解雙面中國的矛盾與荒謬。
任職《芝加哥論壇報》和《紐約客》的歐逸文(Evan Osnos),2005年搬到中國,展開8年派駐生涯。他初到北京的這一年,中國自製的神舟六號載人太空船發射升空,並成功完成任務返航;這一年,工程艱鉅、海拔最高的青藏鐵路全線貫通。中國的鍍金時代,風光展開。
歐逸文2013年離開中國。那一年,習近平、李克強正式就任中國國家主席、國務院總理,強國夢拉開序幕,習李成為中國最頻繁出訪的國家領導人,中國的鍍金時代,開始走出去。
中國轉型的這8年,讓歐逸文想起美國轉型時的「鍍金時代」,當時「人人有夢,有自己鍾愛的盤算。」他說,這個時代是醜小鴨變天鵝的時代,農民的女兒可以努力上進,從女工搖身一變為億萬富豪,「速度之快,以至於她根本沒有時間甩掉農村習氣與焦慮。」
歐逸文形容,中國由兩個宇宙組成:既是全球最新超強國,也是最大集權國家。他早上採訪新大亨,晚上則和軟禁在家的異議份子為伍。他們象徵了兩股力量的碰撞:野心與集權主義。
野心與集權碰撞出的火花中,大人物小人物的「志氣」人生紛紛上場。
很有意思,歐逸文筆下,中國野心時代出現的第一個現場是金門,第一個登場且貫穿全書的人物,是台灣人林毅夫。
林毅夫的確是野心時代的「最佳代言人」,他大膽冒死游過台灣海峽投共,苦讀向上成為中國最知名經濟學家,再搭著中國崛起順風車,56歲就成為第一個來自開發中國家的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
中國經濟發展的核心理念是「要致富,先修路」,這些四通八達的現代化道路,是野心時代的大小血管,將發展、商品、夢想、速度這些現代化概念,送進中國每個角落。
有了大路,才能讓野心抱負者馳騁於途。但是,是誰建造了這些大路?

獨立紀錄片導演張贊波關心的不是「野心」,而是被各種野心剝奪的小人物生命故事。2010年3月,張贊波來到湖南西邊懷化市一個小時車程外的中火舖村,準備紀錄修路過程。這是湖南漵懷高速公路中的一段,湖南在2010年就有14條高速公路開工建設,中火舖村項目只是其中一小段。
張贊波住在承包公司的工地宿舍三年多,和幾百個築路工一起生活,目擊小鎮翻天覆地的改變,痛苦而又冷靜地拍攝這些逐工地而居的築路人,他們悲歡交集的卑微人生。張贊波看到,在富麗堂皇的速度奇蹟背後,底層人民被無情拋棄,他們拿不到工資,起義抗爭,又遭政府雇來的黑道打殺。他也發現一個殘酷事實:中國社會對暴力無動於衷,即使被凌虐者,也會複製自己被對待的方式,去欺負更弱勢的對象。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大路上的中國,同時存在著野心故事和被野心摧殘的脆弱人生。

野心時代(Age of Ambition)
作者:歐逸文(Evan Osnos)
譯者:潘勛
出版者:八旗文化
大路: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The Road)
作者:張贊波
出版者: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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