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化與網路化,使人工作業漸被取代
在二三十年前,學會計還算是個好工作。記得我考碩士班的那年,會計所與企管所的錄取率是商學類中最低的。會計循環中從分錄開始,到過帳、調整、試算、編表,在人工作業的時代,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會計人員的細心檢查與大量的專業判斷。雖說那時候常說「問世間會計何物,直教人以死當相許」,會計又複雜又難念,還是吸引許多人投入,就是衝著會計工作人力需求大,收入還算不錯且工作穩定。
直到會計資訊系統開始引入,過帳、調整、試算、編表這些過去在人工時代曠日廢時的工作,資訊系統一瞬間就可以完成,會計人員的工作開始大量的流失與簡單化,會計人員只剩下分錄輸入的工作;等到整合資訊系統導入,交易完成時,分錄與傳票自動產生,會計人員連分錄輸入的最後堡壘都失去,會計只剩下會計審核這項還有工作機會。但是在人工智慧的虎視眈眈下,會計審核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這樣的情況在商業管理類來說,不是只有出現在會計而已,財務金融、國際貿易、人力資源管理、生產管理……等等,許多工作類別都出現這個現象。傳統白領中產階級的工作機會,隨著系統的資訊化、整合化、網路化、人工智慧化一步一步導入產業而逐漸失去,即使尚未被取代,也因為操作越來越簡單,導致薪資越來越低。
中產階級空洞化來了
這個中產階級空洞化現象,從歐美國家先開始。以美國為例,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報告,美國中等收入家庭的比例,已由1971年的61%下降到了2015年的50%。
中產階級空洞化造成的後果是社會只剩下窮人與富人兩個階級,階級對立越來越嚴重,衝突也越來越大。過去中產階級被視為是政治穩定的重要力量,而當中產階級空洞化後,政黨輪替的速度越來越快,政治極端勢力也迅速崛起。這次美國總統大選就看得出來,鮮明右翼的川普(Donald Trump)已經得到共和黨提名,而民主黨的希拉蕊(Hillary Clinton)好不容易才戰勝相當左翼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得到提名。有時以半開玩笑的方法來說,政府當局別老是去聽取工商團體的建言,一味想學新加坡那種重商主義的路線,執政權很快的就會輪替。因為,過去會接受經濟牌與安定牌的中產階級所得正在下降、人數也正在減少。個人認為,台灣應該慢慢的由出口擴張路線往社會主義修正。當然有人會認為這樣會失去「國際競爭力」,但由長遠來看,缺乏穩定中產階級的經濟體,再繼續經濟掛帥下去,遲早會因內部矛盾而崩潰。
台灣房價所得比過高隱含中產階級的衰退
近年來,大家常提所得房價比偏高的問題。以惡化最嚴重的台北市為例,2006年不過才8倍(2006Q1),到了2011年已經快速惡化到12.94倍(2011Q1),最近發布2015Q4的統計值,更高達15.75倍,遠超過國際認為5至10倍的合理值上限。大多數媒體將這個數值詮釋為房價過高,或是不吃不喝幾年才能才買得起房子。
進一步思考所得房價比統計值的內涵,所得房價比公式為:中位數住宅總價/家戶年可支配所得中位數,簡單的說就是中產階級家庭購買一般水準住宅的能力。當然這個數值的快速惡化,最直接的詮釋就是我們的「中產階級」正快速的淪落為「無產階級」,而且越都市化的地方越嚴重。
很少人去談一個問題,在台灣到底是誰買得起房子?我們試想,一個產品或服務的利潤是如何分配的?早在工業革命後,機器取代勞力,藍領階級能分配的就已經很少了;資訊化與網路化後,中產階級的工作被大量取代,白領階級能分配到的也大量減少;所以大多數的利潤都集中在資本家手上。也就是許多國家都在發生的,前5%、甚至前1%的富人,掌握了國家過半數的財富。
有學生問我,所得房價比這麼高,靠所得即使不吃不喝都買不起,那麼到底是誰在買房子?我的回答是現在的購屋族,尤其是高階的房屋的購買者,已經不是靠「所得」買房子,而是靠「資本利得」買房子。也就是家庭或家族本來就已經持有不動產、高增值的股票等等,獲利後再來持有更高價、更大量的房地產。更少人關心的是,中低收入者居在甚麼樣的住宅?很可悲的是非常多低收入戶連合法住宅都租不起,進一步導致他們領不到政府的租金補貼(領取政府租金補貼前提為居住在合法住宅),成為弱勢中的弱勢。
中產階級空洞化對房地產將產生的衝擊
當產官學高喊資訊化與網路化所帶來的商機,尤其在金融界對於Bank2.0 甚至Bank3.0對銀行創新產生的無窮可能性驚喜不已;我們的產學官界卻不曾關注過對於社會將會有多大的衝擊,更不要說有甚麼準備方案。中產階級空洞化發展的速度跟網路化進展的速度是正比的,也就是未來5到10年就會對社會形成重大衝擊。受限於個人專長,本文僅討論對房地產可能造成的影響。
1. 首購族群構成的購屋剛性需求正在瓦解:根據營建署所做的住宅需求動向調查,首購族群占了購屋族群將近一半的比例(2015下半年數據是46%),年齡層約在35-54歲,這也是台灣房地產能維持不墬最重要的剛性需求結構。一旦中產階級空洞化,這個首購族群勢必弱化,目前大規模開發的首購產品將面臨供過於求的窘境,整體房地產走勢會極化且不穩定震盪。
2. 社會住宅與租屋需求將大幅增加:失去購屋能力的中產階級,可能會大量的流向社會住宅與租屋市場。即使新政府8年20萬戶社會住宅的支票能達標,也僅佔台灣8百多萬住宅存量的2.5%不到;租賃專法還躺在立法機關,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天日。我們政府對於即將到來的住宅市場變化,既無警覺,也無準備。
3. 各自為政的重劃區難以處理:各縣市政府偏好辨理各項重劃,不但可以增加地方政府財源,還可以滿足財團、地方勢力與部分居民團體的要求。這些如雨後春筍出現的重劃區與特定區,包括自辦市地重劃、公辦的土地徵收,往往挾產業發展或地方發展為核心,以發展後可能有大量人口移入為由,再劃設大量的住宅區與商業區。當首購族慢慢式微,這些土地的需求何在?而政府投入的大量資金,又要如何回收?
4. 房貸違約風險逐漸提高:過去銀行對於白領中產階級,一向視為收入比較穩定的族群,賦予比較高的貸款額度與較長的還款年限。一旦白領階級收入弱化,甚至失去工作,房貸的違約風險將逐漸提高,而台灣銀行體系是否又做好承接這部分衝擊的準備?
房地產問題是社會問題的縮影
房地產問題是社會問題的縮影,社會結構的變遷也會衝擊房地產市場。台灣中產階級空洞化的問題,目前已經出現在大學招生上,比較後段大學的商業類科逐漸收掉或減招,就可以預見到未來商業白領階級的人數將快速減少。再過幾年,大學的問題就會逐漸移動到社會,而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產業、我們的政府,做好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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