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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而真實的悲傷」《漫長的藉口》導演西川美和專訪

《漫長的藉口》劇照,幸夫的妻子遭遇車禍時,幸夫正與外遇對象(黑木華飾)開心偷情。 《漫長的藉口》劇照,幸夫的妻子遭遇車禍時,幸夫正與外遇對象(黑木華飾)開心偷情。 圖片來源:天馬行空提供。

訪問:吳老拍,日語翻譯:張克柔

《漫長的藉口》是兩度榮獲日本藍絲帶最佳導演獎的才女導演西川美和的新作,邀請到演技派演員本木雅弘、深津繪里、新生代黑木華、池松壯亮、以及竹原Pistol等人共同演出,並請到名導是枝裕和的御用攝影師山崎裕,用少見的16釐米底片,用拍紀錄片的紀實精神拍攝9個月,才拍出這部充滿細膩情感的佳作。

失去妻子之後,如何面對生活?

本片描述高人氣作家衣笠幸夫(本木雅弘飾),和妻子(深津繪里飾)的多年婚姻已名存實亡,妻子在旅遊中因遊覽車車禍身亡,當時他正與外遇女友(黑木華飾)偷情。當他出席遊覽車業者召開受難者家屬協調大會,面對新聞攝影機時,卻偽裝成愛妻的悲傷主角。對照組是大卡車司機大宮陽一(竹原Pistol飾),他的妻子與幸夫的妻子是出遊同遭不測的好友,陽一面對鏡頭則真情流露痛哭。

陪伴小孩的同時,也省思自己過去

兩個同時失去妻子的鰥夫,因為同時出席受難者家屬協調會而認識,陽一開貨車常需離家多日,幸夫因而伸出援手,幫忙照顧陽一年幼的孩子們:讀幼稚園的妹妹小灯(白鳥玉季飾),與為了該照顧妹妹或繼續考試升學的哥哥真平(藤田健心飾)。在陪伴孩子們的過程中,幸夫頭一次體驗到為了別人而活的幸福,妻子過世時未曾留下一滴眼淚的幸夫,才逐漸省思自己因極度自我而空虛的過去。

幸夫教導哥哥真平(藤田健心飾),旁為妹妹小灯。

大人陪伴孩子,才是大人成長的開始

西川美和在導演映後講堂時,對觀眾提問關於片中男主角幸夫和大宮陽一的對比時說:「透過幸夫和大宮的相互對照,幸夫與大宮家孩子們的相伴而有所成長,但我希望表達人並不是這麼容易就成長的,人們常自以為自己的悲傷已經痊癒了,其實是要一直不斷面對自己的脆弱,反覆經歷痛苦的過程,才是真正的生活。」

與負能量共處的人性幽微面

本片男主角本木雅弘,廣為台灣觀眾喜愛,曾以《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榮獲日本藍絲帶獎影帝。這次為戲減重8公斤,成功詮釋了個性自我、搞外遇偷情、對妻子已沒有愛,卻還依賴著妻子的作家幸夫。他的文字有著機鋒,還上電視說出一堆頭頭是道的話,但他在片中卻時常充滿負能量,直到照顧兩位天使般的小朋友才逐漸轉變。西川導演不落入親情勵志片的窠臼,以如同紀錄片的長時間拍攝手法,紀實拍出幸夫與兩位小朋友生活中的日常風景,讓觀眾去觀察極其細膩的心情變化,引發內心的共鳴。本木雅弘演活了虛構的作家角色,傳達出人性的幽微複雜,帶來極為真實的人物情感,可說是本片成功的關鍵。

幸夫載著小灯(白鳥玉季飾)的幸福日常。

以下是《漫長的藉口》西川美和導演的訪談紀要:

電影必須取捨,小說能盡情創作

Q:為什麼這次是先寫小說再拍成電影?

A:我之前的作品都是先有劇本再拍電影、再寫成小說,這次倒過來先有了小說、再寫成劇本,再拍成電影。因為電影的時間有限,所以我常面臨必須有所取捨的痛苦。這次因為先寫了小說,所以我能夠把想要寫的內容都放進小說裡面,可以說小說為了拍電影,為角色作了完整的理解。

把握用底片拍攝的最後機會

Q:為什麼選擇用底片拍攝?

A:這部片我很想用底片來拍,因為兩三年前大家都在說,以後底片可能會慢慢從世界上消失了,甚製片廠可能也會逐漸不生產底片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使用底片拍攝的機會。所以我希望不要放掉這次機會。剛好我的作品本身的調性很適合,而且我也很習慣用底片拍攝。

幸夫的編輯(池松壯亮飾)。

擅長細膩而迅速的捕捉當下 

Q:找山崎裕先生拍攝的原因?

A:這次拍攝期長達9個月,從春天拍到冬天,跨越了四季,加上片中有兩位小朋友,小朋友是非常難控制的,要長期間用底片拍攝,就要找一位有能力處理的攝影師。我想了一輪之後,決定邀請山崎裕先生擔任攝影師,最重要的原因是山崎裕先生拍攝過是枝裕和導演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那部片他是用16釐米拍,也是長期拍攝一群小朋友,所以他有這方面的經驗與技巧。他從底片時代就開始拍紀錄片,擅長細膩而且迅速的捕捉眼前發生的事情,加上拍紀錄片的出身,隨時可以拿起攝影機就拍,對於人數少、規模小的劇組編制也是非常習慣。對我來說,光有16釐米是不夠的,要山崎裕先生加上16釐米,才有這部電影的質感。

(註:《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根據日本1988年東京發生的真人故事改編成電影,敘述被不負責任的母親遺棄的4個小孩,在大哥(柳樂優彌飾)帶領下自力生活。當年才14歲的柳樂優彌憑本片成為史上最年輕坎城影帝,是枝裕和榮獲報知電影獎最佳導演,本片榮獲日本藍絲帶、報知電影賞、電影旬報最佳影片三大殊榮。)

為了拍下男主角陪伴小朋友成長的轉變

Q:為什麼想要拍9個月這麼久?

A:我一開始就跟製片達成共識說這次要拍9個月,如果是只有大人的戲份,說不定可以一個半月就殺青。可是這次讓主人翁本木雅弘轉變心境的主要轉折就是他陪伴在兩位小朋友身邊的生活,小朋友的成長是很難在短時間內拍出來的,畢竟他們的不定性很強,而且沒有跟他們長時間的相處,很難感受到他們的實際變化,所以我把時間拉長,一邊拍大自然的風景變化,一邊拍小朋友在四季中的成長,也才能捕捉到主人翁長期陪伴在小朋友身邊的真實轉變和體悟。

小小素人本色演出孩子的純真

Q:怎麼找到這兩位可愛的童星呢?

A:我一開始就決定要找素人,重點是希望小朋友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從300位來試鏡的素人中選出這兩個從來沒演過戲的小朋友,在試鏡的時候我把他們配成一對一對,會給他們一個簡單的指示,譬如兄妹倆一起去買咖哩飯,觀察看每一組在相處的時候誰最有小哥哥穩重的樣子,誰最像片中小妹妹自由奔放的個性,是這樣慢慢找出最適合的兄妹組合。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兄妹,但是個性和片中的角色其實也蠻像的,像飾演哥哥真平的藤田健心,在現實生活中就有兩個弟弟和妹妹,他也常幫忙做家事跟帶弟妹;飾演妹妹小灯的白鳥玉季,她就像影片中那樣天真活潑,個性也有點倔強。

幸夫和小灯(白鳥玉季飾)一起開動用餐的幸福日常。

本木雅弘是導演和小朋友的翻譯官

Q:本木雅弘在片場是孩子王?

A:飾演哥哥的藤田本身個性就蠻穩重,不太需要照顧,但是飾演小灯的白鳥妹妹才5歲,在片場時,她的專注力最多只能撐2個小時,再多就不行了,她就只想做自己的事情,常搞得片場工作人員人仰馬翻。在片場只有本木雅弘能夠耐住性子陪她玩,因為本木雅弘是3個小孩的爸爸,很了解小朋友的心理,有時候我講的話如果小朋友聽不懂,他就常常幫我翻譯,跟小朋友溝通,甚至還會演給小灯看。

透過虛構的創作,才能傳達真實

Q:片中角色是虛構的,情感卻十分真實?

A:像我們在電視上看到很多311大地震,或是其他災害受難者的這種新聞畫面,訪問者都會盡量不要去去刺激到受訪者,不要再讓對方受傷,可是他們又希望能夠藉由他們的攝影機,去拍出受難者難過、失去、或者是心靈上有所缺憾的那個部分,把這份傷感的情緒傳達給閱聽大眾,讓觀眾產生同理心。但是我在看電視時,我自己覺得就算在災區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是正面的,不會每一段都是佳話。在某些當事人的身上一定有很多後悔的、來不及成真的、甚至是有一點難堪的,一些不歡而散的離別,也會在這些災害中發生。但是如果用攝影機再去拍攝這些東西,可能對很多當事人來說是一個太殘酷的事實。這種情況下,如果要講這些故事,呈現這些真實的悲傷,說不定只能透過我這種虛構的創作、虛構的小說來呈現。並不是真實人物發生的故事,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一定是有一些人在見到親人最後一面時,並不是愉快的,但是他們就這樣永遠的天人永隔了。

本木雅弘飾演喪妻的作家衣笠幸夫。

帶著劣根性,持續的生活在世界上

Q:所以透過虛構的作家角色,演出真實的負能量?

A:本木雅弘飾演的作家幸夫有點像我的投射,但如果是寫我自己,很容易變成女性導演的自我告白,所以我創造出幸夫這個虛構的作家角色,我覺得他的缺點或者是他心靈中脆弱的部分,一定不只有他會有,應該很多人都會有,因為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大家都有自己的弱點、大家都有自己的劣根性,可是就算是有這些劣根性,我覺得也不足以自卑、或是否定自己,因為每個人都是抱著自己的弱點,然後持續的、努力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創作沒有靈感,最可怕

Q:您是作家又是導演,被視為是人生勝利組,自己覺得最大的煩惱是甚麼?

(導演聽完翻譯的這個問題先是大笑,翻譯聽完導演的回答也是大笑)

A:我是靠拍片、寫小說這些創作維生的人,當我沒有靈感的時候,就是最可怕的。我一直要想新的東西、新的靈感,以及新的靈感有沒有辦法得到大家的認同。如果我去複製我過去的經驗,已經是過去的東西,也沒有人會稱讚我。我常常擔心我的下一步會變成怎麼樣,這也會讓我很不安,我覺得像這樣永遠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的工作,很不推薦給大家,千萬不要當導演或小說家。(記者聽完也大笑)

西川美和導演訪談照。吳老拍攝。

(西川美和導演小檔案:生於1974年,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系,是導演也是作家,電影堅持原創,擅長描繪人心幽微而細膩的情感,作品有著時而冷冽、時而溫暖的小說家風格。被名導是枝裕和所發掘步入影壇,2002年首度自編自導《蛇草莓》,榮獲每日電影獎最佳編劇及多項電影新人獎。2006年第二部作品,改編導演自撰原著小說《吊橋上的秘密》,拿下電影旬報十大佳片、藍絲帶導演獎。2009年《親愛的醫生》二度榮獲藍絲帶獎最佳導演。《漫長的藉口》為導演第三部同名創作小說,小說入圍第153屆直木賞,獲得2016年本屋大賞第四位佳績,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入選2016多倫多影展、釜山影展以及高雄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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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系畢,跨領域廣告、行銷與影評人。文章刊於獨立評論@天下、報導者、Fa電影欣賞、雅虎電影等。

廣告文案:2024臺北表演藝術中心AAPPAC亞太表演藝術中心協會年會、2022紐約新亞室內樂協會《情繫心憶》專輯、2020-2017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2017國家兩廳院30周年、2011紐約Anna Hu珠寶。

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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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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