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本文前善意提醒：請注意，本文是電影政治文，梳理為什麼《寒戰1994》無法「電影歸電影、政治歸政治」。）
《寒戰1994》好不好看？它的確是精彩刺激的商業大片。我看完後第一時間傳給問我「好看嗎」的好友：「毫無懸念，也毫不忸怩地大聲說好看！」
沒錯，《寒戰 1994》確實展現香港電影工業的大製作，要槍戰有槍戰、要飛車有飛車、也有精彩的武打戲，啟德機場內飛車追逐戲的刺激大場面，更展現極高水準的調控能力。
如果它的片名不叫做《寒戰 1994》，而是叫《熱戰 1994》或《港英 1994》，以下的問題就不會成立。但它也無法改名。畢竟它確實延續 2012 年《寒戰》及 2016 年《寒戰 II》的劇情與人物架構，既是前兩集的前傳，也為《寒戰 1995》埋下重要伏筆。
但它真實遭遇的問題是戲外的現實與民心變化，也在於它製作預算 3.5 億港元，獲得中國和香港鉅額資本投資之後，還能有多少創作自由？
《寒戰1994》中文預告。
在中英新舊時代交替下，香港人終究自己無法話事
先簡介劇情：2017 年，保安局局長候選人李文彬（梁家輝飾）突然失蹤，警務處處長劉傑輝（郭富城飾）向資深大律師簡奧偉（周潤發飾）尋求協助，開啟了 1994 年的一份神秘檔案。當時是香港回歸前夕，隸屬於皇家香港警務處刑事部的政治部即將解散。一宗富商綁架案，讓熱血正義的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俗稱O記的署任總警司李文彬（劉俊謙飾）與冷血富野心的警務處行動副處長蔡元祺（吳彥祖飾），在警界掀起暗潮湧動的權力較量。首富潘氏家族掌門人潘雋亨（謝君豪飾）及其子潘志昂（吳慷仁飾）、警隊、黑道及英方四方勢力捲入其中，各有算盤、相互牽制，為香港迎來新一輪權力洗牌，並為之後的寒戰風波埋下了伏筆。
本片邀集 40 位不同世代老中青演員競演，看得出新舊傳承意味；也邀請英美知名劇集演員《權力遊戲》的艾登吉倫（Aidan Gillen）及《唐頓莊園》的休博內威利（Hugh Bonneville）參與演出，飾演能左右大局發展的英方重臣。
但從劇情簡介可知，本片聚焦拍攝 1994 回歸前的香港，卻只能把焦點放在港英殖民政府統治下的權謀，而沒拍出香港回歸中共統治大限前檯面下的種種運作。劇情顯而易見的大問題就是：新舊政權交替之際，怎麼可能只有舊政權港英殖民政府在背後運籌帷幄策畫陰謀，已準備要控制東方之珠的新政權中共卻毫無任何謀略呢？
看看幾個同樣與香港回歸有關的電影案例。2002 到 2003 年由劉偉強、麥兆輝聯合執導、及麥兆輝、莊文強聯合編劇的《無間道》、《無間道 II》與《無間道 III：終極無間》三部曲，演出黑幫與警隊互相臥底的警匪故事，在中港台都有極大迴響。尤其是《無間道 II》最後，曾志偉飾演的韓琛接替衰落的倪氏家族登上黑幫大位，黑幫權力更迭之際，個人命運與時代交疊，成為政治寓言。片尾更放上 1997 年 7 月 1 日香港主權移交的新聞影像，再接著是香港警隊降下英國國旗、升起中國國旗與香港特區區旗的畫面，真實歷史與虛擬故事交錯，也隱然呼應了戲外千禧年初香港人面對未來變化不安的社會情緒，更是神來一筆。
而 2016 年由杜琪峯監製，許學文、歐文傑、黃偉傑三位導演聯合執導，龍文康、伍奇偉、麥天樞聯合編劇的《樹大招風》，結尾畫面停在電視台收播背景，畫外音是香港回歸交接儀式中英國王子查爾斯的演講。看似什麼都沒說，但一切盡在不言中。說好的 50 年不變，但一夕之間什麼都變了，帶出香港回歸後時不我予的唏噓、隱然也呼應 10 年前香港日益限縮自由的艱困氛圍。
回到《寒戰 1994》，觀影過程中，可以想見梁樂民導演跟編劇們想盡辦法揉合當年震驚全港的華懋集團創辦人王德輝綁架案，甚至還原已消失的舊啟德機場；片中也有多場不同場景的槍戰動作戲，如劉俊謙和黑幫社團老丸新任話事人王丹妮，初次在酒樓相見後就遭遇仇家槍戰火拚，令人想起《古惑仔 3 之隻手遮天》張耀揚飾演的東興烏鴉翻桌的名場面；而劉俊謙與王丹妮躲避黑道追擊的飛車追逐戲，也有致敬經典港片《天若有情》的意味。
看得出來，在種種限制框架下，主創團隊仍努力保持著創作空間，也能感覺到在無奈的現實中，仍然想撐出一些些「香港仍舊與中國不同」所做的努力。就像片中謝君豪飾演香港首富潘雋亨說的霸氣台詞：「香港，從來都是我話事！」但是事實上在那個新舊時代交替的當下，香港人終究自己無法話事……
《寒戰》的初心與《寒戰1994》的現實
我對《寒戰》有著很複雜的情感。我是 2012 年因《寒戰》而開始替媒體寫影評，也因此而專訪兩位導演梁樂民、陸劍青與香港巨星演員郭富城與梁家輝。當時我的文章中記下這句話：「港產片就是我們的根，沒有拍給自己人看的電影，就像是沒有根一樣。」
當初《寒戰》正是強調「港產片不死」的奮鬥精神，吸引香港人全力支持，以 4,268 萬港幣成為香港年度華語片冠軍，榮獲 2013 年第 32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等 9 項大獎；《寒戰 II》則在 2016 年獲得香港票房 6,682 萬港幣，入圍 2017 年第 36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共 10 項提名。《寒戰》跟《寒戰 II》確實拍出了在《無間道三部曲》之後香港警匪動作片的全新格局，拍出之前截然不同的冷冽影像風格，也呼應了當時香港的時代氛圍。
我找到 2012 年寫下的影評：「《寒戰》本片要強調『香港不是人治的社會，是法治的社會。』從兩大影帝演出警隊高層的權力鬥爭，卻仍謹守法治的界線，來勾勒出香港知法守法的法治精神，引出香港堅守法治的核心價值，來抵擋中國企圖強力從各方影響香港社會的微妙現象……」
但現在《寒戰1994》這樣揉合中國與香港龐大資本的鉅型商業大製作，是否也隱隱呼應了香港電影產業的現狀：要拍大型商業片，只能也必須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
《寒戰1994》的政治和驚悚都在電影外
這樣集體視而不見、也必須避而不談的現實，也反映在反送中之後極為苦悶的香港人的觀影心得上。本片在港上映後遭受到許多港人在社群批評，有網友跑去正面好評的文章下留言開酸，甚至還有 KOL 製作「香港式失敗」嘲諷圖卡，以負評文痛批，獲得超過 6 千人按讚、破千則留言，近 800 則分享。
我看完這些正反評後，不禁思索：香港人罵的是電影？或其實是那頭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房間裡的大象」？所以，真的無法電影歸電影、政治歸政治。更何況本片自我定位的類型，就是香港警匪政治驚悚片。
此外，這部片在中國最自由敢言的電影社群豆瓣網也是評價兩極，有好評稱之為「對正義最冷峻的解構」，但也有負評提到這是「當香港開始否認自己的影子」、「警匪片變成缺乏邏輯的『宮鬥爽文』」。
最後，引述普林斯頓大學榮譽教授林培瑞（Perry Link）提出「吊燈裡的巨蟒」的概念，以藏在吊燈中的巨蟒比喻中共政權對人們產生的內在心理威脅。巨蟒並不需真的咬人，它只要在黑暗中持續凝視人們，躲在暗處監控，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讓人們自我審視：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能做？什麼又不能做？
台灣長期面對中共政權文攻武嚇的威脅，我們除了要理解「房間裡看不見的大象」，更需要慎思明辨「吊燈裡的巨蟒」。影視產業原本就需要龐大資金，再加上中國廣大的票房市場，結果會是什麼能拍？什麼不能拍？一位網友的金句「《寒戰1994》定位自己是政治驚悚片確實是沒錯的，只是政治和驚悚都在電影外了」，為本片下了精闢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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