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提到1900年之前的台越往事,這次來回顧日治時期的這些人那些事:連橫吃過越南米?台灣漆樹其實來自越南,由日本人引進?板橋林家有位西貢女婿?前台泥、台視、萬海的董座林柏壽,見過莒哈絲情人本尊?越南皇族彊柢,曾在台北開辦夜談節目?台灣第一位女指揮家郭美貞是西貢小妞?而在日本投降前後,
本系列靈感來自陳碧純、黃宗鼎、許燦煌等人的研究,循著他們的星光,發現更多星星。我試著點描台、越上空那道迷濛星河,故人舊事,盡力而為。
台灣第一位漫畫家陳炳煌,青春遊越南
陳炳煌(1903-2000)是台灣第一位漫畫家,因出生在日治時期的基隆,故以「雞籠生」為筆名。15歲時,陳炳煌到香港讀書,約在1919年未滿20歲時,跟著經商父親遊歷安南(越南舊稱)、星島、爪哇、婆羅洲、蘇門答臘等地,可見當時台灣人已把東南亞列為旅行地。這段南洋體驗,也許對陳炳煌 1929 年在紐約大學校刊開啟漫畫生涯有所啟發。台灣第一本漫畫《雞籠生漫畫集》出版於 1935 年,當時他32歲。

連橫吃過越南米?
1920 年,42歲的連橫寫下《台灣通史》,書中提到越南、安南、西貢等地名不下30餘次。對於他們的稻米與孔雀,連橫是這麼形容的:
一枝早、安南早:種出安南。孔雀:來自越南,人家有畜之者。
在連橫提到越南米品種之後,1922年日本人開始購入西貢米在台販售,結果造成苗栗米價下跌,農民為之警戒。此外,這段時期台灣總督府也注意到西貢傳染病、越南菸草等發展。

台灣漆樹來自越南,由日本人引進
張輝雄的論文與黃麗淑的文章指出,台灣早年沒有漆樹,清代台灣的漆器用品都是直接從中國福州等地進口。日治時期,由於日人生漆使用量大,為減少對外國生漆的依賴(大部分由中國、越南進口),1921年殖產局技士山下新二把越南河內漆樹的種子引進台灣,播種成功。1929年日人開始在苗栗銅鑼大量種植,1936年採集到數百公斤的台灣漆,漆酚成分高,也比越南漆更快乾燥。從此,台灣漆在日本漆器業者中被視為優質珍寶。

板橋林家與西貢黃家:聯姻、莒哈絲、美術館
根據陳碧純的研究,台灣五大家族之一的板橋林家,與越南四大首富的西貢黃家,其實有密切的往來。板橋林家在甲午戰後曾避居廈門,而西貢黃家的本家也在廈門,可能因為地緣關係,讓這兩個喊水會結凍的台、越家族很早就熟識。
板橋林家大房林熊徵,在1919年與印尼華僑合資成立華南銀行,協助台、日企業在東南亞的金融運作。華南銀行從創始之初,就在越南西貢、海防等地設有海外據點。除了林熊徵之外,其實二房林柏壽與越南關係更是親近:他與胡志明市美術館前任屋主黃仲訓(Thang-Hung Hui Bon Hoa,1877-1956)有著姻親關係。
黃仲訓的父親黃文華(Hui Bon Hoa,此為廈門話轉音的越文名,1845-1901)當年為避太平天國之亂,從廈門遠赴西貢。黃文華為人機敏仗義,在因緣際會下,他繼承了法國老闆的鉅額遺產,後來西貢一半的房地產都歸他,為當時首富之一。黄仲訓直到婚後,才從廈門搬到西貢與父親同住。據說,黄仲訓少時曾考上清末秀才,又獲頒中華民國四等嘉禾勳章。更多西貢黃家介紹,可參考這裡。
1895 年,林柏壽生於鼓浪嶼。其後,他曾留學日、英、法等國。1927 年回台後,為避日本政府要他任官的壓力,30多歲的他乾脆舉家搬到西貢。我猜他當時第一個投奔的,就是大他近20歲的黃仲訓,畢竟兩人宛如叔姪舅甥的關係,講閩南語嘛ㄟ通,而且黃仲訓在西貢河岸充滿法式風情的華麗大飯店(Majestic Hotel),就是現成的下榻地點。
另外,法國女作家莒哈絲在1927年的西貢情人黃水黎(Huỳnh Thủy Lê)也是福建人,推測與黃仲訓也許是宗親。彼時林柏壽在西貢走動,也許認識情人本尊,甚至見過莒哈絲,畢竟留法的他烙兩句「Bonjour」、「Au revoir」之類的法語,應該不困難哩。

黃仲訓兄弟三人的家族宅邸兼辦公大樓,落成於1934年,是今日胡志明市美術館所在地,當年是全西貢第一棟裝有電梯、融合法式與中式的豪宅,有著彩繪玻璃、鑄鐵欄杆、琉璃拱門、藍瓷陽台、釉彩風信雞等裝飾。
據說,這棟宅邸原先設計了100扇門窗,但法國殖民政府下令減少一扇,也不准開正門,因為黃家大門居然比西貢總督府大門還大!林柏壽的二女婿黃慶杓(Hui Bon Hoa Khien Piau Pierre),是黃仲訓的姪子。當年林柏壽嫁女兒時,也許婚禮就辦在這。我之前參觀美術館時,對於中庭有個唐突的羽毛球場感到非常納悶,現在回想起來,搞不好林柏壽曾以親家身分在這揮拍殺球哩。
由於時局戰亂,黃家後代紛紛移往海外,宅邸少了人氣,多了陰風。傳說黃仲訓有個女兒染上痲瘋病,長年被隔離在頂樓最美的房間,傭人們只敢從門縫送餐給她,最後發瘋致死。從此,這裡鬧鬼傳說不斷,還被拍成越南鬼片。1987年越南改革開放後,昔日的黃宅變成胡志明市美術館,如今成為喜愛藝術的歐美觀光客必遊景點。難怪十年前我三番兩次去看磨漆畫、買畫冊紀念品時,司機總是欲言又止,呵呵。


胡志明市美術館介紹影片。美國柯林頓總統也來過。
開發越南的台灣拓殖株式會社
日治後期,台灣成為日本南進與大東亞政策下的重要據點。1936年,台灣拓殖株式會社在台北成立,後來在河內、海防、西貢都設有辦事處,用來開發越南農林礦產等。也因為台拓的設立,日人才開始把台灣帶入工業化時代。
台拓是日本人創的,在台灣以工業投資為主,在東南亞則以農林礦業為主。起初日本對熱帶並不熟悉,因殖民台灣的經驗,對後來進駐東南亞很有幫助,這是台拓當時成為南進基地的原因。

越南主題小說家:李逸濤、謝雪漁、魏清德
根據林以衡的論文指出,只要翻閱1930年代的《漢文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日日新報》等,即可發現報導東南亞諸國的新聞多得不勝枚舉。而當時最常被台灣作家用來做為小說敘事背景的,是舊稱「安南」的越南,而且大多數以「革命」為主題進行創作。
台北文人李逸濤(1897-1921)的〈亡國志士〉,將法國殖民者因治越苛刻,造成官逼民反的情況描述給台灣讀者,有趣的是,作家在文末還感嘆越南志士沒有逃到台灣,反而選擇中國。他的另一篇傑作〈恩怨寶鑑〉則是描述越南人阮進士與其子阮光國欲對殖民者法國進行革命,但行動不順,最後離開越南環遊世界,不知行蹤的故事。
台南文人謝雪漁(1871-1953)的〈虎變〉,描述中國浙江人趙嘉,最先被政府派到法國學造炮,參與中法戰爭有功,後滯留越南,擔任法國通譯,卻因此魚肉越人,遭到天譴,變身為虎,後罰責已了,行善終其一生。而新竹文人魏清德(1887-1964)的〈古體聖文〉,小說主角立足於越南河內,並緬懷中法戰爭的越南史事。
另外,當時台南商賈莊玉坡,本身是瀛社社員,也在日本神戶創立莊玉坡貿易商會,從事青果、海產及雜貨等海外出口業,1918年因一戰而發財。他因戰事與事業需求,也到南洋走跳,足跡踏遍越南、中國、菲律賓等地。

1939年,來台開辦廣播的越南皇族彊柢
當年被法國殖民的越南人看到日俄戰爭日本獲勝、孫文推翻大清建立民國,都非常興奮。越南人認為中、日都變天了,越南一定也可以;再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被法國人抓去歐陸戰場的10萬越南兵,死傷高達9成,如此慘烈的狀況,讓越南不得不奮起爭取獨立。
其中,有位積極抗法的越南皇族,人稱畿外侯彊柢(Cường Để,1882-1951。彊音「強」,非「疆」),算來是越南末代皇帝保大的父執輩。他被法國人通緝後,就流亡歐亞各地。24歲的他,在1906年到日本軍校與早稻田大學留學,結識許多日本政經人士。據說,彊柢的日語講得非常完美。
彊柢第一次來台在 1928 年。當時46歲的他,與西貢大南公司負責人松下光廣(Mitsuhiro Matsushita)在台北見面。松下光廣是號神祕人物。日治時期,他在越南的生意小到紡織五金、大至海空基地工程都包,也替日軍蒐集機密情報。
1939年,57歲的彊柢二度來台,在日人協助下,於台北幸町147番號(今濟南路齊東街)開辦廣播節目,當時約有21名越南男、女員工。廣播時段為每晚10點到午夜2點,向南放送。我猜內容大概是鼓吹抗法、建立大東亞理念吧。彊柢在台北待了7個月後於隔年離台,但他的台北越語廣播隊,直到 1946 年才離台。
整個太平洋戰爭期間,原來台北的天空還有越音放送。

1940年仏印進駐後,台灣人在越南角色
1940年仏印進駐(仏=佛=法),指的是日本佔領法屬印度支那,也就是越南。根據陳碧純的研究,日人統治越南的5年內,雇用部分台灣浪人(流氓角頭)到當地設立情報機構,充當眼線;而西貢華人只要替日人做事,就可得到免稅的特許牌照,從事煙、賭、妓等行業,加深了堤岸龍蛇雜處的複雜度。
根據松山機場資料顯示,德國航空公司早在1939年就開闢從柏林經河內到台北,再飛東京的航線。1941年,台灣本島首度出現台北到河內、台北到西貢等飛航路線,彼時搭機者想必都是日本高官,台灣人多半坐船。像是:
雲林西螺人廖遠足,到越南從事黃麻指導團,也接觸礦物開發;南投漢文詩人張達修(篁川)的二弟張達旦,被派到越南做農事指導,行前詩人特別為弟走筆壯之;苗栗頭份人廖祖堯,中學畢業後分派到越南擔任農場主任,去過西貢,是台灣早期的越南專家。
這支NHK仏領印度支那紀錄片,可看到河內、老街、海防等風光。
1940年,台灣第一位女指揮家郭美貞生於西貢
根據公視資料顯示,台灣第一位女指揮家郭美貞(Helen Quach,1940-2014)出生於越南西貢。由於母親善於鋼琴,她6歲便開始學琴,直到留學澳洲的10歲之前,應該都生活在西貢。郭美貞畢業於雪梨音樂學院,在世界各大樂團嶄露頭角,曾代表中華民國拿到美國紐約指揮大賽首獎,恐怕也創下亞洲第一位女指揮紀錄。
1979年,郭美貞來台組織「台北愛樂交響樂團」,不過4年後樂團就宣告解散。人稱女暴君的她,其實貌似關之琳,對於提攜台灣60、70年代的青少年音樂人才,貢獻良多。
1944年,台籍日本兵吳連義滯留越南半世紀
1941年珍珠港事變後,太平洋戰爭爆發,台灣人開始被徵調到南洋作戰。根據蔣為文的研究,吳連義自嘉義農林學校(即電影《KANO》那間學校)畢業後,在台灣拓殖株式會社任職。1944年,21歲的他被派到北越工作,隔年戰爭結束,他沒有選擇立即返台,其一原因可能是放不下當時的越南女友。吳連義說終戰初期,有700位台灣人像他一樣選擇留在北越地區,但此舉卻導致他的回鄉之路遙遙無期。
一直到了1994年,在日本媒體與嘉農校友的協助下,吳連義才得以回到闊別50年的故鄉省親。最終,他仍回到北越寧平省農村終老。2006年,這位在越南有過三段感情的最後一位台籍日本兵,以83歲高齡辭世。對他來說,也許吳連義、新井良雄、范尹俅(Pham Doan Cau)這三個屬於他的名字既沉重,也充滿了遺憾。
吳平城醫師的西貢歷險記
根據朱真一與馬翊航的研究,二戰末期,不少台灣人醫師被徵調到東南亞擔任軍醫,其中派赴越南的以吳平城醫師最為有名。
吳平城醫師曾寫下《軍醫日記》,紀錄他搭乘「神靖丸號」在海上漂流月餘,在1945年初抵達西貢的驚險過程。出發前,他直覺「神靖丸號」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被供奉在靖國神社的祭品,有不祥預感,果然船行至越南頭頓外海,遭到美軍襲擊,船上342名台灣人只有95人活著抵達西貢,其中59名醫生只剩18人存活,喪命醫生高達41位佔當年全台醫生總數的2%,損失非常巨大,少數幸運者如吳平城與陳篡地醫生,才有機會看到低緯度地區的南十字星升起。
吳平城在西貢的海軍病舍為士兵看病,透過他的文字我才知道,當時至少有兩位台灣人在西貢經營商行,方俊明的永大洋行西貢支店與詹有福的大成公司,似乎是當年台灣人的聚集地。終戰那天8月15日,西貢海軍病舍裡的300名日籍士官兵一同聆聽天皇的玉音放送,日軍戰敗後,英軍、法軍、日軍各方勢力在西貢交錯,街上常有人莫名被抓,情勢非常混亂,吳平城與陳篡地醫師一度想逃亡,後搬去堤岸暫避風頭。直到1946年春,這幾位歷經九死一生的台灣高級知識分子們,終能坐船回台,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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