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華府地區受歡迎的書店,店名都是三個字,中間都有and,除了知名連鎖書店Barnes & Noble外,今天要介紹的Kramerbooks & Afterwords(克拉瑪書與後記)、Politics & Prose(政治與散文)、Busboys & Poets(雜役與詩人)都是箇中代表。這三間知名的獨立書店,雖不似鍾芳玲筆下紐約或舊金山書店那般古典,但各自都有來頭:Kramerbooks & Afterwords是全美第一間賣咖啡的書店,在柯林頓與陸文斯基性醜聞事件中敢與國家機械對抗,多年來廣受文青推崇;Politics & Prose以白人菁英階級為主要客層,店內有台神奇的印書機,且地下室的兔子洞很受孩子歡迎;Busboys & Poets坐落於黑人區,老闆是伊拉克裔,目前正準備競選華府市長,店內書雖不多,但有種華府少見的蒙馬特或波希米亞氛圍,如果我要開店最想來這取經。這三間書店我雖逛過數次,但情感不易寄生,畢竟我到美國時,已過了在書店看瓊瑤、等人、約會、挑選卡片禮品的年紀了。 

記得小學中、高年級時,媽媽帶我去仁愛敦南圓環的書香園,當時它是全台第一間飄著咖啡香的書店(比Kramersbook & Afterwords晚六年),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片大落地櫥窗,午後光影下彷彿美國、瑞士就在這裡,逛完書店我們母女倆又去對面鑽石樓吃飲茶,如今回想起來真是歲月靜好的童年儀式。再大一點,媽媽又帶我去東南亞戲院,趁著電影開演前空檔,逛一下新開幕的金石堂,琳瑯滿目的禮品書誌,讓當時很迷齊藤由貴、植草克秀的我,覺得日本就在這裡。大學之後,誠品出現,屬意的男生約在誠品,其他哥兒們則約金石堂或新學友,是我管理約會的方式。畢業後進入出版業,不知是同行相忌還是怎樣,幾年職場下來進到書店反而想逃。現在離職離鄉了,帶孩子去書店成了一種責任,不過當兒子只顧看Minecraft的通關手冊而不是Dr. Seuss或Magic Tree House時,我也只能苦笑,畢竟有段時間我也熱中從阿公阿嬤的四色牌學認字的呀。 

● 捍衛顧客隱私不惜槓上國家機器:Kramerbooks & Afterwords 

1976年,Bill Kramer在華府杜邦圓環創立了克拉瑪書與後記(Kramerbooks & Afterwords),它是全華府、甚至全美第一間賣咖啡餐食的書店,宗旨是「從拿鐵到人文」(Serving Latte to the Literati)。書店每天早晨七點半準時開門,晚間則是夜貓子聖地,華府文青初次約會最喜歡選在這裡,測試眼前這位男/女朋友的品味如何,再決定是否與他/她交往。《華盛頓郵報》讚譽它三十多年來是華府的文化地標;《紐約時報》形容,如果你在華府接到電話,電話那頭的人約你在這兒碰面,那麼恭喜你,你是道地的華府人了;全球知名旅遊出版《寂寞星球》也說,在這間店裡最大的享受是看人與被看。(介紹影片在這) 

1998年初,柯林頓總統與白宮實習生陸文斯基爆發性醜聞案,當時負責調查的獨立檢察官Kenneth Starr下令,店家必須交出陸文斯基1995年11月以後在店內所有的購書發票與紀錄,當年23歲的陸文斯基一面在這裡看書購書,一面與總統發展祕密地下關係。但店主Bill Kramer認為此事攸關顧客隱私權及《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精神,堅持不交並提出抗告,主張人民既有言論自由也有買書自由,為此三度召開記者會,普遍獲得書商、出版商、圖書館界的支持,這場法界與出版界的論戰延燒了數月,期間書店業績下滑許多。直到1998年6月,陸文斯基同意自行提供購書紀錄給檢察官,紛爭才宣告平息,店家也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無須再支付龐大的律師與訴訟費用,就捍衛隱私權這點來說,他們確實贏得許多人的尊敬,難怪附近居民流行一句話,與其上教堂還不如上這間有腰桿的書店呢。(記者會影片在這

● 政治正確的白領菁英:Politics & Prose 

1984年,Carla Cohen和Barbara Meade在世界政治中心的華府高級區成立了一間書店,為了讓店名聽起來很「華府」,因此取名政治與散文(Politics & Prose)。此後,這裡成為美國作家宣傳新書的重要一站,舉凡柯林頓、歐巴馬、JK羅琳、虎媽蔡美兒(Amy Chua)、國會參眾議員等,都曾在此發表新書或大駕光臨,往來無白丁的情況下,這間獨立書店遂成為華府菁英的地標。2010年創辦人Carla Cohen去世,書店的經營權由前《華盛頓郵報》記者Bradley Graham 與太太Lissa Muscatine(曾擔任第一夫人希拉蕊的文膽)共同接手,這對夫妻曾被《GQ》雜誌評為「華府最具影響力的前50人」。去年英籍華裔作家張戎的新書《慈禧太后》曾在這裡舉辦新書發表會,有興趣的人可從這裡觀看。 

店內有一台2006年問世的「客製化數位印書機」(Espresso Book Machine),尺寸只比一般辦公用的影印機大一點,最初提供絕版書的再印需求,現在顧客只需將檔案存在光碟或隨身碟帶到店裡,透過這台印書機,就可在幾分鐘內完成印刷、裁切、裝訂等印書需求,而且任何語言它都能印,曾有人自費出版族譜、食譜,甚至求婚計畫。目前要見到這種印刷機的機會並不多,有緣相見就要把握囉。

● 如果我要開店最想來這取經:Busboys & Poets 

2005年,來自伊拉克的Andy Shallal,在華府U街地帶成立了雜役與詩人(Busboys & Poets)這間融合藝文、社運、人權、教育、沙龍的思潮書店。U街在1920年以前是全美黑人大本營,素有黑色百老匯之稱(參見我之前文章),開店前他整合了此區的黑人領袖、相關社團、教會組織、公立學校、廣播電台等資源,為打造黑人中產階級的時尚地標,他向黑人銀行申請貸款,更從詩人作家蘭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曾在飯店端盤子打雜,後成為著名的非裔詩人)身上找到店名靈感,終於讓夢想穿越膚色而起飛,開幕之初受到當地居民歡迎,大大提升黑人區的形象與繁榮,因此美國電視NBC、ABC、C-SPAN都爭相報導。(介紹影片在這) 

這裡的顧客跟前兩間書店很不一樣,店外可能有流浪漢或蹲或坐,店內則散發三教九流的熱血生命力。像是前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國會參眾議員、普立茲獎得主、非裔及其他族裔的專家學者、反戰社運人士、足籃運動員、歌手演員等,我們比較熟知的《紫色姐妹花》作者Alice Walker、脫口秀主持人賴瑞金、好萊塢演員麥特狄倫也曾在這出入。 

老闆Andy Shallal,1955年出生於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父親是大使,1966年因政治因素全家移民美國,靠開餐廳維生。他的背景讓我想到《追風箏的孩子》阿富汗裔作家Khaled Hosseini,他們年齡相仿,大學都讀醫,父親都是外交官,也都因911事件開始展開尋根之旅。即使在美國接受良好教育,被選為華府年度風雲人物,獲獎無數,《華盛頓郵報》還稱他是民主餐廳老闆(Democracy's Restauranteur),但他仍忘不了11歲初到美國的遭遇,那時他因膚色既不黑也不白而遭同學歧視,還患有口吃毛病,1968年青少年的他親身見證了那段金恩博士遇刺歲月,感覺世界翻轉。幾十年後,911事件挑起了美國人對中東人的敏感神經,他力促阿拉伯世界與猶太世界對話,希望在外交政策與相關議題上貢獻心力。目前,他正為參選華府市長努力,雖然民調暫時落後,但同樣身為少數族群的我,完全知道他被甚麼激勵著。 

老實說,這裡的書不多,2/3的空間都讓給了餐飲,想必是經營的現實考量。店內的書,著重社會運動、環境議題、反戰思潮、非洲西藏中南美地域、弱勢階級少數族群、文化和政治的碰撞、同性戀異性戀、民間音樂與地方文史、黑人民權、婦女解放等,總之可感覺店家關注美國非主流的邊緣面向所做的努力。這裡還舉辦電影節,也成立自家的出版社。 

餐廳標榜綠色概念,提供素食、慢食的環境,無論食材、酒飲、能源、照明或餐具器皿等,都選擇對環境與農業友善的方式。電力來自再生風能。另外,很少看到店家的官網會在交通方式上註明自行車路線,而且寫著保障店員最低薪資每小時10.25美元。 

(作者為《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作者,目前旅居美國馬里蘭州。部落格:分機815的美國故事館)

photo credit:Elvert Barnes (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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