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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另一種語言,就是擁有第二個靈魂

每種語言都帶著特殊的詞彙與語法結構,將影響每一個語言社群經驗理解世界的方式,以及思維的方式。 每種語言都帶著特殊的詞彙與語法結構,將影響每一個語言社群經驗理解世界的方式,以及思維的方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極喜愛德語這門語言。小時學英文對我來說沒有遇到任何困難,不管任何英文考試,我向來都能得到甚佳的成績。但是直到20幾歲開始學德文後,才知道自己對一門外語原來有這麼強大的熱情。

如果你問我,德語在哪些地方與英語有著絕對性的差異,讓我如此著迷,我想是德語中的邏輯性,那些複雜的變化,那些如汽車零件般一環扣著一環的精密的文法,以及那些充滿詩性的詞彙。

談談兩個如我一樣的外國人,如何迷戀著這門語言。

「不用辭典,人照樣可以學德文」

鄂蘭《黑暗時代群像》 一書記錄她的美國友人賈雷爾(Randal Jarrell)對德語的情感。賈雷爾是她流亡到紐約後認識的,那時他喜歡去鄂蘭家裡,為她朗讀英詩。而鄂蘭家之所以那麼吸引他,乃因為那裡是「講德語的地方」,賈雷爾說:「我相信──我真的相信,我確實相信──我最喜歡的國家就是日爾曼。」

鄂蘭描述,賈雷爾的「日爾曼」不是政治意義,而是指德語,「是一種他講不上幾句卻打死也不肯學的語言」。可能是受不了他的德語,鄂蘭央求他翻譯德文詩時,使用文法書和辭典,他拒絕了,答道:「用信任和愛閱讀里爾克,不用辭典,人照樣可以學德文。」並稱,格林童話、歌德、里爾克、赫德林,他都是這麼讀完的。

鄂蘭讚他「就算從未寫過一首詩,也還是一個詩人──就像名滿天下的拉斐爾,即使生來沒有雙手,還是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畫家。」也許同樣可說,即使他講不上幾句德語,也還是可被視作一個德意志人。

教授一門外語,便如「植入」第二個靈魂

另一位喜愛德語的人,是我的同行,曾任英國的駐德外交官員,後來成為作家的勒卡雷(John le Carré)。

2013年,勒卡雷因為其對德語的熱愛與教學工作,在德國大使館於牛津舉辦的頒獎活動中,被授獎表揚。他對著學習德語的英國學生發表演講,說明他學習德語的經驗與樂趣。演講內容後以較簡短版本以〈為什麼我們應該學德語〉(Why we should learn German)為題刊登在《衛報》上。

勒卡雷自青年時期便著迷於德語。為了好好學德語,1948年時他去了瑞士,在伯恩大學上課──可以理解的選擇,畢竟當時才結束戰爭不久的德國,還在一片廢墟中。後來他以其語言能力加入英軍情報單位,並去了牛津繼續讀德語,期間短暫離開情報工作,成為德語教師,但最終他還是重返情報局,並被派駐到波昂、漢堡,在冷戰時期的西德成為一位情報員以及外交人員。而在這段時期的經歷,後來也被他寫成諜戰小說。

為什麼他這麼喜愛德語?在演講中勒卡雷說,他13歲時遇到一位非常喜愛德國文化的老師,受其影響開始學德語,德語詩歌及戲劇的聲音,非常能打動他(這點上我與他所見略同,對於那些譏諷德語發音難聽的不實之言,我認為都是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或者沒有聽過真正優美的德語)。他說,對於德語,「一聽鍾情」(love at first sound)。

他這麼說學德語的心情:「決定學一門外語,對我來說是一種友誼的舉動,是一種確實地伸出手來……這能使你更認清自身,更接近自己、自己的文化、社會態度以及思考方式;而決定教一門外語,更是種承諾、慷慨與傳達之舉。」他更引用了查理大帝的話:「掌握另一種語言,就是擁有第二個靈魂。」他自己接著說,教授一門外語,便如「植入」(implant)第二個靈魂。

說起德語,身體另一個靈魂也被釋放了

多美的說法,也是真實的說法。語言學中有一個著名「沙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認為每種語言都帶著特殊的詞彙與語法結構,將影響每一個語言社群經驗理解世界的方式,以及思維的方式。因此學習一種外語,就是學習一種不同的思維。

然而比起這個假說,我還是比較喜歡勒卡雷引用的「第二個靈魂」的更美的想像,因為每當我說起德語,總覺得身體裡的那另一個靈魂被釋放出來了。

另外一提,這個「第二個靈魂」的說法,不是日爾曼人獨有。德語區也流傳另一句捷克傳來的諺語:「學一門新語言,就獲得一個新的靈魂(Mit jeder neu gelernten Sprache erwirbst du eine neue Seele)。」而教育學者卡爾‧許密德(Karl A. Schmid)於19世紀出版的《教育學大百科》(Encyklopädie des gesammten Erziehungs- und Unterrichtswesens)中,提到兒童雙語教育時,也引述:「說一門新語言的人,會獲得第二個靈魂(wer eine neue Sprache spreche, der bekomme eine zweite Seele)。」只是,當時他寫道,這是土耳其人的諺語。

不管這句話來自查理大帝、捷克或土耳其,看來許多不同文化傳統,都有著另一個靈魂在說著另一種語言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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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我的德國觀察筆記
作者:蔡慶樺
出版:台灣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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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維也納之心》(菓子文化)、《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臺灣商務)、《邪惡的見證者》(天下雜誌)、《爭論中的德國》(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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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維也納之心》(菓子文化)、《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臺灣商務)、《邪惡的見證者》(天下雜誌)、《爭論中的德國》(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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