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周佔據不少藝文新聞版面的「達文西特展」事件,雖然隨即被其他熱門新聞議題取代(正如這座島嶼的日常),但事件發展卻未到此為止。多篇揭露台灣特展怪現象、拍賣資料庫查證後續、專業策展、藝術品鑑定文陸續刊出,造成迴響卻始終比不上部落客「我是馬克」在事發之初一篇感性抒情文(其列名站台宣傳之身分,是否也可視之為「業配文」)。不禁令人感嘆,在這時代,人們對於網路名人的盲目崇拜,是否早已取代了對專家的信賴。
「台灣是個不尊重專業的國家,」這句話不需要達文西特展一拳揭發,而這抱怨、指控,也不單是藝文圈從業人員獨有的辛酸,各行各業都聽得見這樣的怒吼。不過,台灣教育從小對於藝文科目之忽略,讓「藝文專家」的聲音,在相較之下,更難被社會大眾聽見。
在這網路資訊流通迅速、人民又非目不識丁的年代,任何政治、科學、醫學、財經上的虛妄言論,都會有人挺身而出,戳破謠言謊言。我們所受的教育,讓我們對道聽塗說有了一定的判斷力,知道該對什麼荒謬論點提出質疑。就算是面對那些我們了解不夠深入的議題,也會提醒自己乖乖閉嘴,因為這社會上多的是懂得比我們還多的人,又哪來這個信心為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大力背書?當股民對某個公司股票存有疑慮時,難道會有關專家呼籲股民要有信心,因為「公司負責人母親上周剛重病過世」,接著以這毫無關聯的藉口,責備股民沒有同理心、沒有投資素養?
這聽起來很荒謬,為何同樣的邏輯發生在畫作上,卻有這麼多人願意買單,而淹沒了微弱的質疑聲浪?只有在一個缺乏基本藝術教育、一個主播會不小心脫口而出「陳澄波本人也很緊張」(還好這個謬誤倒是有得到瞬間反應)的社會,才會選擇忽視這些出自「基本觀念」的種種不合理反被網路名人灑狗血式的狗血呼告所打動。畢竟,我們對這世界的了解,不都出自自身曾經的經歷?畫作鑑定、策展流程、保護措施、作品證明、拍賣資訊……這對大多數人來說,太過遙遠,當然比不上拿策展人母子親情喧染,更能獲得重情重義的台灣人共鳴。
話說回來,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畫作,本來就不是屬於我們文化的東西,一般大眾缺乏認識,也是可理解的事。相較之下,動輒僭越自身智識、貿然背書代言的網路名人,與提供這些意見領袖大好舞台的媒體,就是「不尊重專業」的最大幫兇。已經不只一次,當重大議題登上新聞版面時,我們卻少有機會接觸專業報導,趁機學上一課。記者們省去了訪問專家的吃重任務,選擇在網路上瀏覽各大社群網站,剪剪貼貼網友留言是一篇文章,以聳動標題引用歌手名人心得感想是一篇文章,外電報導是一篇文章,引用外電引用的台灣報導又是一篇文章。
本來,在新聞自由的旗幟下,街頭訪問移至網路世界取材,也算是因應時代潮流之發展,但在這堆各家說法中,往往獨缺真正的「相關領域從業人員」之言,不然就是淹沒在更聳動、更新鮮的系列文章中。這難道不值得納悶?久而久之,所謂的「專業人士」,在社會大眾前消失噤聲,再也無他們露臉的空間,剩下同一批意見領袖,得以藉由媒體推波助瀾,在公領域對所有自己擅長、不擅長的事情高談闊論,舉凡西方藝術、颱風救災、政治局勢,都成了茶餘飯後的消遣之言,「議題」就此成為「話題」。
我們也只能照單全收。就以「達文西特展」為例吧!一個極度仰賴專業的藝文活動,替它背書的卻非本地藝術史專家、藝術家、策展人,而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網路名人、意見領袖,在稱讚主辦單位公關手法極具果效時,難道不該覺得這是個值得深思的現象?
對於「相關領域從業人員」來說,「背書」、「站台」可是個得深思熟慮的決定,是需要承擔後果的,是任何愛惜羽毛的人都不會心血來潮、想到就做的。對於媒體光環下的網路名人來說,卻只是個伴隨著曝光度、利益交換、實質收益的商業行為。
對於前者而言,一旦你背書、站台的活動或作品出現爭議瑕疵,就是對自身最大的傷害(於是,主辦單位方口口聲聲所謂「拍賣公司搞錯作者了」,也是另一種愚民策略罷了:對「藝術買賣」專業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拍賣公司絕不會貿然讓爭議作品上拍,為其「作品履歷」背書,又有什麼拍賣公司會願意賠上自身專業名聲,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呢?);但對於網路名人來說,卻容易多了。
真正買單的,並非為了你專業能力而來,自然也不用擔心支持者因此而離開。要是不巧惹上什麼麻煩,還可瞬間由「我可保證」的背書人身分,切換成「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又非我本行」的姿態,再次強調「我只能給你訴之以情的、討拍拍的、一文不值的真相」,什麼責任都不用負,再次把就事論事的焦點,導向情感面的認同,就這麼簡單!只是既然後來可以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非專業、不清楚,一開始又憑什麼站出來說:「我敢保證、我敢推薦、請相信我」呢?不知道,不是就該誠實地保持「無知」的謙虛嗎?
從達文西特展引發的一連串發想,無意針對任何個人,卻是長久以來對於台灣社會(特別是被當作小眾的藝文領域)罔顧專業的感嘆。在任何地方,都會被專業圈封殺的醜聞事件,只有在台灣,依然能憑著「一切都是為了藝術」的感性糖衣包裝,繼續愚民、顛倒是非。或許在這時代,真材實料、認真做事的職人,終究不敵膚淺失焦、有話題、夠吸睛的媒體光環。只是,這又是誰的損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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