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暑氣逼人，常常回想起小時候沒有冷氣的日子。不知是童年記憶不可靠，還是肉體的不適真是過了就忘，明明在熱帶台南度過幼年時期，卻沒有任何關於「焚暑悶夏」的印象，更不需要室內動輒開到二十度的冷氣安撫身心。記得在夏天，每天晚餐過後，總會乖乖地跟著阿公阿嬤搬張椅子坐在門口，一邊乘涼一邊聽左鄰右舍聊天。任何屬於夏季的溼熱難耐，都跟著扇子擺動的夏夜晚風一同消散。
也許是這樣的童年，讓我直至長大，都有種「夏夜就是要在戶外乘涼啊」的消暑心態。很可惜，也正是在長大後，才發現夏夜能在戶外做的事真的不太多（特別是對於我們20-40歲這個帶職階層而言）。既無法與幼童一起溜滑梯，又不是很想在工作一天後，還要加入媽媽們累得半死的公園舞。
也因此，多年前曾在淡水、八里河畔舉辦的水岸爵士音樂節，就成了那段日子消散暑氣的好去處。草地、微風、河岸，從獨奏到big band規模的各種音樂組合，更滿足了不少人心中暗藏著想要「無拘束聽音樂」的渴望。可惜在台灣這塊土地，任何文化／文化活動的累積，向來只以三五年為期，水岸爵士不久也成了遙遠的記憶。
說起聽音樂這件事，除了音樂本身有著各自多變的風格之外，該拿出什麼心態聽音樂也是一門學問，各有各的趣味。大家所熟悉的音樂廳，承襲了西方宮廷古典樂傳統，盛裝打扮、拘謹禮節，自是不可少；在不少文化中，音樂與宗教、節慶、儀式、生活密不可分，從教堂彌撒到布農八部合音，都扮演了凝聚人心的社會功能，按著時節肩負起不同任務；熱血沸騰的街頭革命、抗議示威，總需要同樣激昂的節奏曲調鼓舞人心；歌劇舞台上演著男女主角的生離死別，台下包廂還有偷情貴族眉來眼去；至於那些帶著簡單樂器行遍天下的吟遊詩人／說書藝人，從他們的歌聲中往往窺見了地方志的蛛絲馬跡。
可惜的是，也許是某種雞生蛋、蛋生雞，一切難以理清的原因，在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城市（或者在這世界上的大多數城市亦然），日常生活中的自然空間越來越小，音樂世界中的自然空間也被一再壓縮。音樂的同質性越來越高，就和都市人一樣被關在房子理，以完美音控決定完美平衡。就算到了戶外空間，也千方百計要打造一個宛若室內的音響效果與觀賞環境。
有時也真分不清楚，究竟是因為人們太抗拒房子以外的自然空間，是冬雨夏悶的台北盆地氣候太不友善，還得忍受冷氣熱風與車子廢氣之侵襲，才導致「戶外」不再能自由發出樂音；還是因為戶外演出門檻太高，太難達到現今人們對於完美聲音、舒適空間的追求，索性乖乖待在室內？現今我們對於「戶外公共空間」，像是有種莫名的潔癖。陳達若是活在現代，可能會以「沒有街頭藝人證」被罰款，畢竟先前就連高中生在車站空地練歌跳舞都險些要被驅趕了。這大概是某種現代都會的失落吧！把音樂豢養在指定的地方，卻失去了與生活最直接的聯繫。
把音樂一視同仁，是件危險的事，反忽略了它與文化一樣有著自己的呼吸與生命。它不只是以音高節奏組合而成的聲音而已，而帶著某種獨特的時空魔力。若是硬生生將音樂與其當下場合切割，就像是靈魂瞬間被抽空一樣，徒剩空洞聲響。不少研究西方古典樂的學者皆認為充滿回音的教堂式建築，正是西方和聲學理論的根基。畢竟在這餘音繞樑的空間中，任何一個不在和聲上的岔音，也許就會破壞整個音場，帶來混濁又突兀的殘響。
從這論點看來，總在開闊平原演奏／唱的中東游牧音樂，也許也正是因為有著遼遠天地，才能自在轉音，挑戰各種增減不和諧音程，對於和聲殘響毫不顧忌。若是教會和聲來到中亞草原，飽滿聲響想必消散無存；至於中東音樂來到教堂，恐怕也成了一糊音堆。即便是以最高規格設計的國家音樂廳，既然本身以「古典樂」作為音場標準，在演出爵士、tango等其他類型音樂時，總會令人覺得少了點什麼（也許也有部分原因來自於正襟危坐之拘泥）。
與教堂、草原、音樂廳相比，「街頭」有著另一種聲音。去年冬天「響」遍全台的《曼哈頓戀習曲（Begin Again）》，劇中最美的畫面無非於男女主角與樂團在紐約各個日常小角落，拎著樂器穿梭巷弄、地鐵、甚至跑到屋頂錄音。屬於這個城市最真實、最獨特的聲音，就這樣跟著周遭環境的空氣，滲進了音樂的生命裡。
前年去了趟土耳其，在新城塔克辛廣場看到那裡的街頭藝人以傳統撥弦樂器ud搭配吉他，不用音箱擴音比大聲，吸引人們注意，順便干擾其他「同行」演奏，而是回歸樂器最純粹的聲音，一組一組人馬守著每個街角路口，還偶有路人加入吟唱與跳舞，眼前此景倒叫人羨慕不已。自在又自然，正如街頭音樂該有的樣貌。
回想起台灣，不知自何時起流行起「街頭藝人卡拉ok」，往往只有一人演出，卻總以音響播放豪華配樂作為伴奏，動輒和著喇叭裡的交響樂團演奏起協奏曲，儘管音量懾人、氣勢磅礡，卻好像是從哪裡走錯路的CD曲目，不屬於此地。
不過，抱怨歸抱怨。人們常說，上帝為你關上門，自會為你打開一扇窗。這幾個月剛好遇上國家音樂廳整修關閉，倒因此開了幾場戶外音樂會。即使室外自然涼風被室內人工冷氣取代，自由自在的街頭音樂不再，想要音樂消暑的夏夜晚風，還是努力靠自己去找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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