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在看亞洲研究（Asian studies）／亞美研究（Asian American studies）的相關文獻時，常常看到這麼一句玩笑話「All Asians look the same（亞洲人都嘛長一樣）」，嘲笑本位主義的歐美世界，總是帶著遙遠的距離觀看亞洲，不願意去理解他們（我們）之間的細微差別，便宜行事地將其視為一整塊「與我無關，反正就一直在那邊」的存在。後來，才慢慢體會歐美世界並非唯一值得被如此嘲笑的。
凡是生而為人，總會有這種對於不熟悉、不在意的領域「all look the same（都沒差）」的心態：正如台灣人總會對眼前所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以「Hello」打招呼（管他從哪裡來）；難得去趟超市，被家人問道買了什麼回家，只得吞吞吐吐地說著「啊就青菜啊」（all veggies look the same？）；愛斯基摩人一定也會覺得為何其他語言總老用一個「雪」字，就含括了他們要用數十種詞彙才能形容的萬千雪景。既然如此，回到學校裡，瀰漫著台灣校園的「All art teachers look the same（藝術科目老師都嘛一樣）」積習傳統，似乎也暗示了我們的教育體系對待藝術文化的態度。
說到藝術教育，所有六、七年級台灣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揮之不去的「借課」經驗。就算有幸（如我）並未親身經歷，也總會聽見周遭三兩友人的真切分享，形成根深柢固的時代記憶。在以聯考為重的升學制度下，音樂、美術這些聯考不考的科目，自然成為首要犧牲品，常常被迫拿去上國文、英文、數學等「聯考要考」的科目。不管有借是否有還，順應時勢的課堂時間分配只是一時權宜，無形中塑造的教育價值觀，卻是一生之久，擺明了告訴這些還在發展人格性向的學生們：「藝術教育是最不重要的，只是主科旁邊點綴的配角。」這為文化教育帶來的負面影響，近幾年來持續為人詬病，於是我也不再此贅述。
但撇開學生受教權不提，從「職場」的角度來看，對於文化領域的從業人員、有志於文化教育的熱血之士，不也是一種傷害？人人都希望自己的領域是重要的，自己的工作是被需要的，當整個教育體系都要求著藝術科目老師，要像個小媳婦一樣配合大家庭的生態，那麼該如何期待這些熱血教師繼續以不打折、不妥協的執著回報？如何要求他們被冷眼相待，還能不心灰意冷？
隨著「多元入學」逐漸成為升學主流，「五育並重」的口號也終於不再只是口號。「借課」之課堂怪現象看似改善不少，不過這時卻出現了更多「藝術科目老師都嘛一樣」的荒謬症狀。不知為何，我們不曾見過國文老師去教英文，數學老師去教化學，但音樂老師教美術、美術老師教表演藝術，相對卻是常見許多。曾有好友在學校擔任音樂科實習老師，某次聚會笑著與我們分享她帶美術課的心路歷程（都可算是另一種表演藝術了）。學生拿著畫紙來請老師示範時，還要強裝鎮定地和學生說：「要自己完成喔！不可以請老師幫忙。」
被當作笑話分享的杏壇趣事，背後卻是荒謬無比的無奈：「你怎麼會覺得我學音樂，就會教美術？」如果我們不會因為胸腔科的門診都滿了，就乾脆改掛肝膽腸胃科；湊不滿十一人足球隊，就拜託棒球選手一起上場；機場緝毒犬請病假，就請來隻導盲犬代班──那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對待藝術教育？正如「借課」一般，這種「誰來教都沒關係」的心態，也是對專業的一大打擊。各人無法依各自才能適得其所，更是最大的浪費。
既然我們都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懂醫術又懂武術的黃藥師，為何不抓緊我們現有的，讓每個人得以在自己位置上發揮最大功效（整個台灣社會不是最講求效率嗎）？有此一說，是藝文教育科目的師資不夠（也許還參雜著少子化、學校不願多開缺等因素影響），只好一個人當兩三個人用。這句話所言不假，卻又不是全部的真相。以近幾年才被納入課程規劃的表演藝術為例，我周遭懷抱著遠大教學熱忱的劇場朋友比比皆是，真正通過教甄、得到教職的，卻少之又少。現實狀況當然相當複雜，非三言兩語得以總結：學校是否獨立開缺、劇場人是否願意放棄表演實務並全心投入教職、甚至是我本人交友圈是否太過狹隘，都是可能之原因。
不過，在這裡我想說的是，以追求「標準答案」為唯一目標的台灣教育，從學生延續到（準）老師身上，反讓教甄也成了教學投入的一大阻礙。筆試項目範圍涵蓋古今中外，充滿細節的背誦題型，更令人懷疑是否在出題人心中，只有Google、維基百科、與半個黃藥師才能通過考驗（黃藥師應該無法通過屬於「外國文化／藝術」的那部分）。對於講求獨立思考、自由詮釋的人文學科來說，一板一眼追求唯一標準答案的教育方針，就像是兩個毫無交集的平行宇宙，雙方避之唯恐不及，又該如何讓彼此適得其所，發揮最大效益？
一系列文化教育的文章寫下來，心中常常很是無奈。別說是文化教育了，以「目的」為導向的台灣社會，只看得見那唯一一條「通往意義」的路。但意義，卻是社會所賦予的。對於標準答案的執著，最後卻是作繭自縛。文化這回事，與其要期待人人皆像黃藥師（儘管我是如此地崇拜他──舊版的他），倒不如像神農嘗百草──細細品嘗每種草藥的不一樣，藉由經歷找到每株草藥最適合的功效，而且（至少在沒有文字獄的非威權國家）還不會中毒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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