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後七一僵局與北京對港策略

圖片來源:Luke Ma (CC BY 2.0)

香港51萬人在7月1日上街示威及學生發起通宵佔領行動,英美歐洲主流媒體都在看,這是自九七主權移交、○五年董建華下台後,香港再一次受國際注視。

對北京而言,過去一直不願意見到香港問題國際化,或受到台灣,其他華人社會的關注。

北京時刻警惕美國重返亞洲後,香港問題會否成為美國牽制北京的戰略棋子,尤其是北韓六方會談代表夏千福調任駐港總領使後,對英美勢力介入香港更加提高警覺。表面看為何北京想低調處理香港問題的戰略目標無法落實呢?究竟北京對港在打什麼算盤?

七一的變化

今年七一遊行的性質,出現了根本變化,與過去十年本土內部訴求不同。2003年第一次50萬人上街抗議,是源於董建華政府一連串施政失誤,亞洲金融風暴後,樓價持續下跌,大量中產階層淪為負資產,失業率長期維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加上SARS疫情在社區擴散,奪去290多條人命,在社會仍未復原之際,再推出國家安全立法,引爆了火藥庫。

當時北京認為探取小修小補方法,可逐步解決政治危機。2004年7月1日,香港上街示威人數更多,達53萬人,這表示董建華政府在一年內仍無法穩住局面,於是北京決定撒換特首,○五年由政務官出身的曾蔭權接任,民意開始出現逆轉,七一上街人數急跌至2萬1千人。

在曾蔭權任內七一上街人數在10萬人以下,訴求也模糊化,不同社運團體將各式各樣民生議題放在七一遊行中。由於政治矛盾相對緩和,以七一遊行去挑戰北京,這些團體無法成為主流聲音。

經歷幾年平靜期,七一再政治化始於2012年深紅背景特首梁振英登場,在選舉中被揭出其保守立場及當選後爆出僭建醜聞。2012年7月1日上任,同日已有40萬人上街要求梁振英下台,香港人對北京政治信任不斷下跌。2013年有43萬人,中港之間對立矛盾氣氛嚴重,與市民不信任梁振英有極大關係。

在曾蔭權年代,特區政府扮演政治緩衝角色,北京無需事事直接面對香港民意。但梁振英政府發揮不了緩衝作用,他北京代理人的色彩太重,對於不少由上屆政府訂下的兩地跨界基建及融合大方向,在不少巿民眼中視為內地吞噬香港「陰謀」。巿民認為特首已無能力捍衛香港利益,七一變成了既針對梁振英,也同時針對北京的抗議行動。

北京現真身

梁振英民望一上任便處於低位,政府管治水平低落,市民不信任政府,中港矛盾失去緩衝,自治反赤化的聲音開始得到更大反響。

北京愈急於穩住局面,愈走向台前,內地黨媒官媒經常議論香港事務,批評香港人及泛民主派,結果是不斷火上加油,令矛盾激化。

自1984年中英簽署聯合聲明以來,北京一直小心翼翼處理香港民情,尤其控制住內地輿論。但自2012年梁振英上台後,北京更加主動及積極地運用內地官方媒體,宣示立場,訓斥北京不喜歡的言論。明顯,北京採取了「以我為主」的方法,介入香港打民意戰,直接參與香港內部事務。今年七一人數創新高,就是在北京對港策略轉變下造成。

揭香港人底牌

在北京對香港政策改變下,碰上一七年普選爭議,進一步令北京走到台前。

香港泛民主派本來準備用談判方式爭取最大民主成份的特首選舉模式。但梁振英上台,社運風起雲湧,反國教一役壯大了學運及社運的能量,他們反過來主導了泛民主派在政改上的立場。「公民提名」成為爭取目標,和平佔領中環則成為手段,北京面對政改新形勢,於是站得更前更強硬,發表了「一國兩制實踐白皮書」,引發了香港人對高度自治喪失的危機感。

白皮書內對一國兩制的論述並不新鮮,但令香港人反感的是認為北京借此擺出一副「恩主」姿態,將高度自治變成施捨,中央願意給多少,你們香港人便有多少。市民亦聯想到北京在其他方面的「恩主」行為,包括自由行,積壓種種不滿也因白皮書而激化。七一遊行變了衝往北京而來的港人自救運動。

我相信北京是明知香港民情會有反彈,但仍選擇在六月發表白皮書,就是要揭開香港人爭普選的底牌,看看究竟當北京強硬立場去到最強時,會有多少人上街及參加佔中預演,以便八月人大就政改作決定時作為參考。

自我感覺良好

事實上北京在香港問題上,已不介意國際輿論反應及觀感,香港一國兩制作為對台灣的示範單位,更一早已經放棄了。

早前李克強訪英,英國在香港事務上一味附和北京,犯不著為前殖民地而失去貿易訂單,北京今日在世界舞台上從未如此感覺良好,如此強勢。這種自我感覺良好,也當然反映在處理香港事務的態度。51萬人上街,沒什麼大不了,天不會塌下來,梁振英不是如常地當特首嗎?北京甚至會認為出動了白皮書強硬手段,香港人的反應也不過如此,下一步,更不會在政改上作任何讓步。

問題當然不會如此簡單,我認為今次遊行巿民憤怒程度比十年前更大,沒有其他民生訴求,單一政治掛帥,針對共產黨,而且「自救」的旗號,更方便連結不同社運力量。之後學聯佔中預演,被拘捕五百多人,人數不算太多,但學生以身犯法,佔領中環心臟地帶,迫使警察用武力清場,是為了作道德感召,其社會影響比北京及特區政府想像中大,若然和平佔中運動真正起動,由於今次學生團體的感召,參與人數會肯定遠超今次預演。

下一步

10年前53萬人上街,北京成功用撒換特首的方式,化解政治危機,令雙方在民主化進程的分歧暫時擱下。

目前特區政府及北京刻意冷處理七一及佔中,裝作若無其事;梁振英甚至採取更具攻擊性的政治姿態,矛盾不會化解,北京愈強硬,香港民意就更趨激進化,由社會層面蔓延至議會,中間溫和派已無活動空間。

北京目前正滿有信心,在普選問題上硬碰硬,迫香港人重回基本法鳥籠框架之內,接受中央有權篩走不符愛國愛港標準的候選人。

但另一邊廂香港民情也不容易就範,尤其是泛民主派支持群眾愈來愈憤怒,泛民政客走談判妥協路線接受篩選,無疑政治自殺。七一遊行51萬群眾,未足以令北京改弦更張,但卻令泛民主派不敢亂動,只得留守在全民投票最受支持的公民提名方案中,這僵局短期內不可能打破。

政改的球已在北京那邊,正等待八月人大常委拍板作決定,香港人對北京接受公民提名不存厚望,但最差情況是北京提出十分具體篩選要求,相信香港這邊未等政府出方案,和平佔中運動就會爆發,而規模亦不會少。

北京自我感覺良好,認為「中國模式」、「中國市場」、「中國利益」可消弭一切「異議」聲音,台灣朋友,把握機會觀察北京對港態度變化,分析其戰略目標轉移及執行方式,將來定有所裨益。

(編按:中國人大常委會8月31日在北京表決通過了香港政改框架決議草案,對香港2017年特首選舉方法作出規定。規定香港特首須具備「愛國愛港」條件,且候選人要得到委員會半數以上委員的支持。此一決定徹底粉碎香港泛民主派對「真普選」的期待。香港泛民主派人士紛表抗議與失望,不接受「決定」內容,並宣布啟動佔領中環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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