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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鋒引退──一個「世代正義」的典範

圖片來源:作者攝。

53支安打、13支全壘打、2成94打擊率,這是在引退之年不到3分之2上場率的67場出賽、180個打數中,陳金鋒留下的成績單,在全聯盟一軍排行,全壘打暫排16、打擊率也在前20強。

不是打不動了,不是沒有競爭力了。這位不怒而威,向來只用球棒說話、後輩大球星陳偉殷都曾畏懼其強大「氣場」不敢靠近的台灣巨砲,告別之前終於向眾人打開心房,幾段發言才讓人發現,身為全台灣的「英雄共主」,是最「去英雄主義」的信仰者,退休,不是失去戰力和不再眷戀,只是必須「把位置讓出來」!

如此再倒帶檢視,過往那些國際賽事中留下一支一支幾已可列入「台灣民間故事」、家喻戶曉、人盡皆悉的傳奇全壘打情節,當我們啞著嗓狂吼他的名字、淚眼朦朧盯著他跑回本壘的英姿時,他卻總是回頭,看著他身後的「下一棒」。

引退賽中錄下影片向他致敬的日本投手上原浩志,一句「不要忘了從我手裡打的這支全壘打」,是惺惺相惜最高級的用語。其實,全台灣人都忘不了的,2004年雅典奧運3局上半那支3分砲,我們都被一棒打昏了頭,腦內啡爆炸,High到沒能太注意到,跑回本壘時的他不是急著忘情與隊友擁抱、而是立即冷靜向緊接著上場打擊的張泰山比劃著被他轟出場那球的球種,只因為投手被打全壘打後、不會再投同樣的球。

2006年杜哈亞運金牌戰,當日最佳男主角是打出再見安打的林智勝,而前一棒將一個低球撈起打到外野形成二壘安打的他、最後奮力奔回拿下金牌分,少有的不是當日眾人目光關注的焦點,因此很多人漏掉了那個他在中後期比賽中難得一見的握拳高呼畫面,踩回本壘後他立即轉頭、朝著他身後的林智勝振臂喝采,為了台灣拿金牌吶喊!

「贏球比全壘打興奮!」是許多專訪中他常有的答案。因為太過「樣板」,讓人容易以為只是他「不善言詞」的敷衍。因為我們總自溺於那些即便沒能幫我們贏球、但帶給我們短暫快樂的全壘打,把剎那升等為永恆、有一棒能壓制對手的快感便覺夠用了。而這人,竟然真的未在自己「沒能贏球」的全壘打中興奮過,無論他一棒擊沉的對手是多大的來頭。

當我們不斷傳誦他有求必應的神跡、以全壘打英雄記憶他,將比賽中其他背景以柔焦模糊處理時,他始終明確遵守與忠貞信仰的是:棒球是9個人的比賽!是25個人的比賽!甚至是整體國家社會的比賽!

引退賽前一晚公布的訪問帶裡,他說:「位置真有那麼重要嗎?努力過就好,該放下就放下!」他說:「如果一直活在過去,就不會有今天的我!」

引退賽當夜,這一代沉靜巨砲第一次扯開嗓門向球迷大喊:「尖~叫~聲!」現場立即以破表的聲量回應,他「收下」後,旋即回身轉送給隊友「小師兄」林智平說:「你以後也要這樣的!」連人氣也不忘「交接」給「下一棒」。

帶著緬懷與不捨的心情到桃園球場,滿腦子不必看MV都能反覆自動重播的過往經典賽事畫面,現場20,052人,每一個人都是「陳金鋒通」,他的成績、數據、事蹟,沒有誰會說輸給誰。也沒有誰對他的不捨與眼淚,會少過誰。

沒想到的是,原本只是想與帶給我們漫長美好歲月的巨砲,以最大的誠意到場告別,竟能帶回對他新的理解與認識。原來不只是盛年時驚人的揮棒速度天賦、不只是開創挑戰MLB之先的巨大勇氣,而是他的人生哲理與涵養,才讓他的球如此渾重,能擊到沒有人守備的無人之境。才讓他具有跨族群、跨年代的影響力,在最紛歧的氛圍裡成為唯一共識。

眾人目光仰望著他時,他總是看向隊友們。無論在場上比賽時、還是如今告別比賽的理由,他都是希望「下一棒」可以繼續、甚至更好。

把位置放出來,有多難?特別是,還有可能勝過「下一棒」的時候。特別是,雄心壯志早已沒有年齡限制。

英雄少年若是上個時代的主題曲;世代正義就是這個時代的關鍵字。各行各業各個領域,在今天,後面棒次人的焦慮不在於能不能超越前者,而在於有沒有上場磨練或證明自己的機會。

每個世代都有各自面對的時代命題,若說金鋒世代的人是「敢不敢走向世界去?」下一個世代的人則是「能不能比上代更堅持?」你有比鈴木一朗更努力、更不認輸嗎?你有比王建民更耐得住起伏、更不願放棄嗎?

正如標示著紅字的「博愛座」只是誘發善心的鼓勵,不是強制讓座的保障。年輕人不盡然必須在捷運上讓座、年長者也沒有義務要在職場上讓位。但敬老尊賢的年輕人讓出座位,總會令人對社會有愛而感安慰;年長者願意在奉獻一生也獲得回饋的職場中讓出位置,為後繼年輕人拉出成長的空間,比起過往為社會打拼出的成果更值得尊敬,那展現了對時間謙遜的智慧、對社會無私的大器。

以陳金鋒在球場上和社會上的地位與影響力,還能打、繼續打,都能夠持續獲得支持,甚至上場時間少了,都會有球迷主動抱不平。但他選擇退下,從宣布那刻的心碎、希望挽留,到如今發現,他其實連「引退 」這件事,都揮出了一記漂亮的「再見全壘打」,成就一個「世代正義」的典範。

於是,引退賽上林哲瑄、高國輝、陳俊秀、王柏融擊發的全壘打,便不是一種後浪推前浪的唏噓,而是對大哥回望「下一棒」關愛眼神的正面回應。

儘管贊助商為這一代巨砲塑的雕像引起抨擊。但是,陳金鋒自己為自己立下了一尊巨大而完美的雕像,雕像上刻著一行字:陳金鋒,自始至終,一位真正的時代開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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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民生報》醫藥新聞組資深記者、《蘋果日報》生活中心主任、都會中心副總編輯。現為自由撰稿人,作品有《週末的那堂課》、《穿越夢境,遇見最真實的自己》、《有種美味叫志氣》。透過醫藥、農業手造、運動裡窺視大千世界、也窺探自我心裡的投射。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都是在事不關己裡擦出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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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民生報》醫藥新聞組資深記者、《蘋果日報》生活中心主任、都會中心副總編輯。現為自由撰稿人,作品有《週末的那堂課》、《穿越夢境,遇見最真實的自己》、《有種美味叫志氣》。透過醫藥、農業手造、運動裡窺視大千世界、也窺探自我心裡的投射。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都是在事不關己裡擦出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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