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大時代的路人甲,在風起雲湧的歷史大事件上,常逕自置換成附註私人細瑣生活的附檔名,然後收入同一個資料夾裡,從此變成連體嬰,再也無法分割。
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那年夏天,我是大學聯考生,日日在當時十分流行、不見天光的K書中心,用利百代原子筆在書桌上寫下一首首慷慨激昂的詞句,有時隔天再來,上面又留下另一支利百代的「回應」,沒有臉書的時代,有筆書交流。然後大伙熱烈討論,聯考會有哪些六四命題;後來才知道,命題老師早在六月前入闈,無法預測六四發生。
此後,每每見到王丹、吾爾開希的名字和臉龐以及每年六四相關活動和追思,腦裡總是會先跳出K書中心昏黃的光線、和那些刻滿令人起雞母皮短文詩句的桌面;三秒後,才是以肉身阻擋坦克車長驅天安門的身影出現。
九二年台灣棒球隊捧回巴塞隆納奧運銀牌那年,台日四強戰之夜,因弟妹正值叛逆期氣氛常窒息的家裡,自然而然在國仇前放下家恨,鬆下了對立,全家都跟著郭李建夫的每一顆投球一起驚呼或嘆息。突然,一顆跑上看台的失控指叉球,正緊張的當下,電話鈴響起。
「妳在幹嘛?」那頭傳來的問話,讓當時某些剛剛燒起來的東西熄了火,這個時刻不在看棒球的人,怎可能有靈犀相通的交流。於是,每每看到郭李建夫,便想起了那通電話、想到那個至今可能都摸不著頭緒的人。
世足開踢後,不斷出現不懂足球、不發展足球,與世足毫不相干的台灣人,跟著high什麼的嘲諷。但是,世足賽的的確確連帶感應了台灣榮光記憶的條碼,就在四年前,首次移師到非洲大陸的南非世足,巫巫茲拉喧嘩的六月天,在歐洲最美麗、最悠遠的草地球場上,我們的盧彥勳擒下了前世界球王、現已退休的安迪.羅迪克(Andy Roddick),成為十五年來首位闖入溫布頓前八強的亞洲男選手,那年的台灣,是跟著全世界一起呼喊。
足球和網球有許多共通,都是職業化最早、也最深化的運動,都由巿場支撐、獨立於亞奧運組織外,球隊或選手成績能把政治外力干擾降到最低。也同樣是有球網的運動,只不過一個是球進網才得分、一個對手的球不過網才得分。
不迷信的就不是球迷,世足年是台灣的幸運年,自此後成了西班牙足球的擁護者,多少有了這樣「台灣理由」的私心,西班牙捧著大力神盃的畫面,永遠和盧彥勳創造台灣光榮的記憶緊密連結。
今年,又在王宇佐的身上驗證。在溫網第二輪擊敗了曾經來台打表演賽、最高排名世界第八的俄羅斯「鋼鐵人」尤茲尼(Mikhail Youzhny)的王宇佐,闖入了這項始終被認為網球份量最重的大滿貫賽場第三輪,目前世界第一百四十七的王宇佐,從會外賽打起,已連贏五場。
王宇佐與盧彥勳、謝淑薇、莊佳容,是四維膠帶學童盃培養起的台灣網球黃金一代,在那些年小朋友的賽場上,王宇佐、謝淑薇是最被看好兩個小神童,當年兩人一般矮小,卻總能海K高個子的大哥哥大姊姊,在國小學童的六局制,王佐宇小朋友常是六比0賞對手鴨蛋,成為媒體小寵兒。
比王宇佐大一年的盧彥勳,小小年紀時曾委屈地向記者抗議:「你們為什麼都只寫王宇佐?」然而,盧彥勳在歷經喪父、孤立無援中淬鍊出成熟的心志和堅定的目標,開闢出讓人驚奇的成績,振奮的不只是台灣球迷、也是他同輩及後輩的選手。
二00八年,因為離家出走中斷網球生涯甫回歸的謝淑薇,和盧彥勳搭檔拿到了霍普曼盃亞洲冠軍、也在世界組打出歷史佳績,受到盧彥勳敬業專業態度極大的影響,叛逆女孩從此慎重看待網球職業,如今,已是手捧兩個大滿貫女雙金盃的世界頂級選手。
三個黃金小選手,僅餘王宇佐還沒有打出代表作,勢必也會是他蘊釀在心裡的一股氣,從他過去動輒在情勢不利的賽事中輕易棄守的心態,對照在尤茲尼的比賽中,第三盤一比五落後硬是撐到搶七才落敗,第四盤更是從三比二落後強勢連趕四局拿下比賽展現出來,讓人興奮的不只是看到他贏得比賽締造佳績、而是看到了一個脫胎換骨的王宇佐。
沒有傷痕、不能堅強。家貧的謝淑薇、單親的盧彥勳,坎坷的成長之路,讓他們在寂寞競爭的職業運動中儲備足夠的頑強。天之驕子的王宇佐,有過人的天份、也有良好的家庭環境,對於失敗欠缺抗體。
母親是援沙醫療團護士,王宇佐在沙烏地阿拉伯出生,父親為了栽培他,擔心他長不高,每天讓他把牛奶當開水灌,每周還要定時帶他吃牛排進補,青少年之前都在拔尖的頂上,十五歲就全國排名第一,曾拿過澳網和溫網的青少年組亞軍,二00六年、世界排名八十五,是台灣第一個闖入百名內的男子選手,享受光環也被眾人捧在手心裡。
接著0七年、0八年,不明原因感染、手腕受傷,究竟是傷勢復元的不順利、還是心裡無法面對人生中第一次低潮?讓他沉寂了超乎想像的久。就在大家以為,又是一個早夭的天才時,他冒了上來,二十九歲之齡,才打出了一個「成熟選手」的態度。
成熟後的小神童王宇佐,讓人有了無限想像,就在另一個熟透了的足球神童梅西對奈及利亞踢進兩球的同一時刻,於是,兩個記憶又將永遠緊密連結在一起。
頂著全世界壓力還能踢出神采和輕盈的梅西,讓人見識了最絕色的足球,若沒有四年前的失足,或許還沒有那麼令人佩服。不畏懼失敗,才能在職業運動裡壯大,享受梅西的時候,也期待著能在另一賽場展現氣魄與華麗的王宇佐,當然還有盧彥勳、謝淑薇,這是台灣人瘋世足的另一種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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