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大流行從2019年底肆虐迄今已超過兩年。這兩年來，全球人口大量染疫、死亡，也造成全球經濟體大動亂、大暫停、GDP大縮水。不過，疫情再怎麼嚴峻，在人類集體智慧及全球合作下，總有一天可以被控制，屆時全球可望「重新啟動」。疫情可控制的確是一個好消息，但是否值得我們大肆慶祝，然後回到「一切照舊」的光景？
尋找COVID-19危機光明面的人都會指出疫情大流行的積極生態效益：較少交通、較少污染、較少消費、較少生產。這是一個簡單、直接而正確的關聯，但其實沒有理由值得大肆慶祝，因為如果要達到聯合國要求的「2050淨零排放」，地球需要的是持續長期污染的減少；更具體來說，它至少需要在2030年以前，每年至少減少7.6%的溫室氣體排放，而不是只有短暫的一兩年「光明面」。
但是，如果說我們可以從COVID-19大流行中學到什麼，那就是健康的地球與全球經濟體之間存在著深刻、不可否認的關聯。現在比以往更加清楚的是，要針對迅速採取行動、弄清楚需要實施哪些限制、以及如何在經濟上抵銷這些限制達成全球政治共識，是多麼困難！
疫情蔓延讓碳排放減少，卻使人們面臨嚴峻生存挑戰
隨著氣候緊急時代的來臨，我們提到的持續長期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共識將更重要，對深刻結構性變革的需求也勢必更迫切。2020年到2021年，「多虧」了COVID-19，人為造成的整體環境影響比前幾年小了一點。
事實上，人類造成的環境退化減少是一種罕見的、幾乎是前所未有的情況。將近兩個世紀以來，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只有在1929年華爾街股市大崩盤、第二次世界大戰、2008年金融海嘯，或（非常輕微的）三次石油危機期間。
但不要搞錯，疫情帶來的環境破壞減輕，不應該是一個值得大肆慶祝的成就。首先，由於全球各地的人命喪失，許多人的健康處於危險之中，醫護人員經歷艱難和疲憊，感到焦慮不安的人更多。然而，即便是由病毒引起的大量人口死亡，也需要從整體來檢視。因為根據綠色和平組織的報導指出，2020年化石燃料造成的空氣污染不僅導致全球每年450萬人死亡，更造成 2.9兆美元、約全球GDP 3.3%的經濟損失。
不值得大肆慶祝的第二個原因是，在宏觀經濟層面，成千上萬的公司行號（特別是中小企業及店家），持續面臨非常艱困的時期，許多公司行號無法生存。失業率上升，人們消費減少，他們面對健康或居住狀況的能力，特別是在社會制度不足或土地不正義的情況下，都令人擔憂。
疫情蔓延期間，大家深切感受到生存的嚴峻挑戰，因為疫情一方面造成健康威脅，一方面造成經濟衰退。但疫情一旦控制後，地球大暫停後的重新啟動會是一個怎樣的光景？
光景一：生態超限（overshoot）變本加厲？
COVID-19大流行開始時，各國對如此嚴重和廣泛的健康安全危機都措手不及。這一突發公衛事件告訴我們，我們的健康照護系統無法同時因應多重危機。易言之，複合風險會使原始影響倍增，從而加劇具有挑戰性的健康危機。這場疫情暴露了健康照護能力的局限性、社會不平等，及年長者和有宿疾者等邊緣群體的脆弱度，也暴露了國家在健康照護能力和因應危機上的弱點。
如果全球對這件事的反應不足，我們怎能指望社會對另一種不同的、不穩定的、「溫水煮青蛙」的健康安全威脅作出反應？事實上，人類目前已經進入「氣候緊急狀態」（Climate Emergency），正接近200年來以化石燃料為主的人口大爆發高峰期，引發各種負面反饋的嚴重後果，包括氣候變遷和 COVID-19大流行。
正因為人口大爆發及其衍生的人類活動對地球影響加劇，美國密西根大學生態學教授Eugene F. Stoermer在1980年代創造了「Anthropocene」這個「人類世」英文字，用來說明人類活動對地球的影響和證據。2000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Paul Crutzen和其他學者則將這個英文字推廣到一般文化中，認為近幾個世紀以來人類行為對地球大氣的影響如此重要，以至於構成了一個新的地質時代「人類世」。我們頭一次承認人類主宰整個地球，天下無雙！
然而，人類不經意地在地球上製造了各種混沌，不只危害了自身福祉，更造成物種及地球的危機。在生機蓬勃的「藍色彈珠」（Blue Marble）的地球上，我們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菁英物種，卻已經有能力折騰這個星球的天氣、污染所有的海洋、壓榨所有的土地，造成「生態超限」，讓「藍色彈珠」逐漸變成「灰色彈珠」甚至「黑色彈珠」。
「光景一」取決於：我們可以在「人類強加的混亂崩潰」或「全球合作的永續發展」之間做出選擇，不然，諷刺的是，「人類世」可能會被過大規模的人類活動所引發的負面反饋擊潰。
光景二：雪上加霜的複合風險？
氣候變遷是全球主要公衛威脅之一，根據世界氣象組織發佈的一份綜合報告指出，半個世紀以來，平均每天都發生一場與天氣、氣候或水患有關的災害，每天有115人因此死亡，並造成2.02億美元的損失。
而1960年代以來，我們目睹了全球與氣候及天氣有關的事件數量不斷增加，僅自1990年代以來就增加了35%。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發布的報告指出，2021年美國本土有將近700人死於氣候災害，人數為2011年來最多，預計全球氣候敏感型健康結果的負擔將增加。在歐洲，由於糖尿病、肥胖症和心血管事件等若干因素，預計在熱浪期間，特別是在年長者中，死亡人數將增加。
全球各地極端氣候與天氣事件的頻率、持續時間和嚴重程度也將增加，包括颱風、強降雨、洪水、乾旱、野火或海平面上升，這可能導致一系列事件，連帶造成系統性故障。例如，海平面上升給沿海居民帶來流離失所的風險；洪水造成關鍵基礎設施淹没的風險；強降雨可能使水資源處理和分配系統不堪重負，導致大規模水傳播疾病爆發的風險。易言之，極端氣候與天氣事件會透過自然和人類系統中的一系列次要事件引發「級聯」（cascading）影響，這些事件可能由於現有的社會脆弱度而導致實質、自然、社會或經濟破壞。
即便是相對較小的氣候危害，當風險因為具有因果關係而相互關聯時，也會導致類似的級聯效果，其重大公衛後果與初始觸發因素不成比例。例如，在最需要的時候，低窪地區的醫療機構很容易被傾盆大雨淹沒，從而影響這些醫療機構的患者。氣候變遷暴露了社會既有的脆弱度，並造成威脅倍增：熱浪或強降雨不成比例地影響年長者、有宿疾者及窮人等邊緣人，使他們面臨更多的風險。
可能出路：整合的公共衛生與氣候變遷
疫情控制後，我們要如何「重新」因應氣候緊急風險？毋庸置疑，做好準備與因應的責任大部分在政府，但是，加上健康威脅後的複合風險，政府作為是否足夠？是否能確實執行？迫在眉睫的衝突危機需要社會變革、需要重新調整公共衛生、需要倡議「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
「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必須超越傳統公衛的單打獨鬥，並讓政府機構和非政府行為者共同參與，包括企業界、民間團體、宗教組織、學研界、個人和社區。這種樹突狀的取徑建立了機構間聯繫，來克服僵固的行政管轄權，並與社區建立橫向聯繫，增強社區韌性。「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核心是透過社會資本，經由納入權力和資源不平等的利害關係人，透過社造來發展社區減少氣候風險的能力。
傳統上，公衛在政府內部運作，並垂直管理針對高危險人群的計畫。事實證明，這種方法在解決單一疾病方面非常成功，例如根除天花和消除小兒麻痺症；但對於具有複合風險的病因過程來說，就不見得那麼有效，因為在複合風險的病因過程中，社會和制度障礙限制了社區韌性的選項。相較之下，「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超越了部門和學科界限，改變了它們之間的動態關係，這是一種「超越學科」（transdisciplinary）的公衛取徑，其核心是以社區為基礎的決策參與、防範因應以及部門合作。從長遠來看，這種取徑可以有效地因應氣候變遷及COVID-19等多方面的全球健康安全威脅。
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指出，風險是危害、暴露和脆弱度三個變數的函數，而「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則針對這三個變數進行干預。與消除單一健康威脅（例如小兒麻痺症）但忽略情境脆弱度（例如缺乏飲用水、衛生設施與個人衛生）的垂直公衛計畫相比，這種三管齊下的取徑更有價值，因為它建立了機構和社區對三個風險領域健康威脅的抵抗能力。毋庸置疑，這個取徑雖然不直接，但長遠來看，透過促進全體人民健康和減少對氣候變遷的脆弱度，這種取徑將更有效。
危機之窗？機會之窗？
健康滲透到社會所有部門，反過來，所有部門也會滲透到健康，因此，健康和福祉不能僅靠單一部門來解決。按部門劃分可以幫助我們解決被分割的問題，但是，專門化需要整合。像氣候變遷這種具長期影響的複雜和涵構性問題，超出了個別部門的框架，無法靠單一部門取徑來解決；個別行為者可能希望跨部門合作，但缺乏相關誘因，也缺乏如何參與的流程與作法。
在疫情嚴重威脅期間，這種學科鴻溝的不足變得更明顯。例如不遵守非藥物措施（例如不戴口罩或不維持社交距離），指出了社會大眾對這種突發的健康威脅陷入「樂觀偏見」的窘境，亦即，一般人往往認為他們染疫的風險比別人小。
從COVID-19因應措施中吸取教訓，「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提出了針對危害、暴露和脆弱度「三管齊下」的氣候變遷取徑。它透過將健康面向納入其他部門來採取樹枝狀的公衛安全取徑，並建立平台來協調不同利害關係人，設定戰略目標（strategic goals）及戰術指標（tactical indicators）以及如何實現這些目標及指標。這種整合方法可以擴大有效的戰略，因應危害、暴露和脆弱度，以抵消複合風險的協同放大效應（例如COVID-19及氣候變遷的複合風險）。
此外，「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力求避免一系列因果關係的次要事件之級聯效果，它企圖透過透明度和多部門干預措施，並透過對公衛系統、減少貧困和不平等進行投資，打破這些因果鏈，而最重要的是，「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致力於使社區參與決策、防範和因應。可以說，COVID-19雖然開啟了公衛安全威脅的「危機之窗」，但透過「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可望為克服傳統公衛安全困境提供「機會之窗」。
對人類有益，對地球也有益的事
COVID-19大流行是來自生物圈的反饋信號，這個信號指出人類物種的超限利用程度（目前估計約超限利用1.75個地球）。這意味著，只要超限利用持續存在，控制COVID-19大流行的努力即使成功，也無法解決更廣泛的超限利用問題，更無法解決進一步、更具威脅的「黑色彈珠」末世光景。
換句話說，如果相關政策只針對「新冠病毒挑戰」（Corona Challenge），而不是針對人類的生態超限及過度衝擊，這將使我們面臨另一個類似的反饋信號，以及之後的另一個信號，直到我們得到資訊並採取適當的全球行動來減少我們對生物圈的影響。這些信號中的每一個都將比以前的信號更嚴重，並帶給人類及非人類更多痛苦與傷害。
看看在面對疫情大流行時國家間協調或尊重基本健康規則所面臨的巨大挑戰，便可瞭解為什麼因應氣候變遷或生物多樣性危機的鬥爭如此複雜與緩慢。因此，我們在這些問題成為緊急情況之前，便要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是否極為複雜？是；是否應該不解決，讓因氣候緊急或空氣污染而受苦受難的人數急劇增加？絕對不是。
未來的大流行可能會比COVID-19更頻繁、傳播更快、對世界經濟造成更大損害，並殺死更多人，除非全球因應傳染病的方法發生變革；而氣候緊急也將造成更大的生命財產損失、更多的氣候難民，除非全球因應氣候變遷的方法發生變革。在這種雙重威脅、複合風險下的人類世光景或許寄望於「整合的公衛與氣候變遷」才能對人類有益，對地球也有益。希望人類世能看到這樣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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